第26章西山(二)(2 / 3)
带到脸上,便是抿着唇,张扬的眸子瞬间暗了下去,好似一朵还未开放就即将枯萎的芍药。
“有朕呢。”小皇帝看着她那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再次强调道。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有他没他,能改变什么?他忍不住自嘲——一个如履薄冰、自身难保的儿皇帝,哪里来的底气,向别人许下承诺?他转头看了眼外间光秃秃的枣树,他自己都是被舍弃的那个!
冯妙莲也愣住了,没想到小皇帝会对她这么个认识才几天的朋友这么讲义气!不过——也是应该的么!
“陛下,说到底,我是进宫陪你的,你可得护着我呀!”她一把握住他搁在被面上的手,犹如抓住最后的稻草。他虽还未长成,但手掌却比她的大了许多,能掌控的也比她多。
他转头,恰与她期冀的目光对上——内疚再次袭来,是呀!她本可以在冯家活得自由自在,却因他被拉进这场不知谜底的危局里。
他确实应当对她负责!
“妙莲,”小皇帝略迟疑后,缓缓应声,里面透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朕应你,只要朕活着一日,便护你周全一日。”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安慰,而是——承诺!
冯妙莲心底一暖。她平日里常将他气得破功,动不动就令他无奈摇头。可她知道,与姑母和兄长相比,他才是最怜惜她的那个!
可她素来得寸进尺,“还有我阿母、阿弟和魏大母呢?”她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也不管对方有没有这么大能力,先要他表态再说。
她在冯家的亲人?这个问题,上次她便问过,被他顾左右而言他地避了开去。而今,她又绕了回来。
他有些审视地看向她。这孩子有时憨直,有时却有着超乎常人的执着与敏锐。
脚底被不耐烦地蹬了蹬。
呵!小皇帝蹙眉,她似乎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他活到掌权,才能管到她,他若死了……
可小皇帝瞧着她期待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忽然哽住了——到底还是点了点头。行吧,就当他真能活到那个时候,他必然要令她富贵,她的家人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君无戏言。”他终于开了金口。
冯妙莲破涕为笑,那双杏仁眼儿重新亮了起来,像暗夜中的星子。她欢乐地往前挪了挪,将自己的小脚丫紧紧贴着他的脚底板。
被窝里暖意融融,俩人脚心相贴,那点初时的尴尬,在这奇异的暖流中早化开了。冯妙莲蜷了蜷脚趾,感受着从小皇帝脚底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悄然滋生。
“陛下,”她的声音不再沉闷,甚至带了一丝跳脱,“那我们就一起等着?”
“嗯,”拓跋宏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笑盈盈的脸上,心里跟着一暖,“等着。”
他顿了顿,看她听得认真,又补充道:“至少此刻,炭火充足,衣食无忧,我们还能这样松快地坐着聊天。”这话既是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
冯妙莲重重地点头——就是就是!崔典侍也没有跟来,她连课都不用上啦!
她快活地摇了摇小皇帝温暖而干燥的手,少年人的烦恼来得快,去得也快。哪怕外面风雨飘摇、沸反盈天,在这方斗室里,有他陪着,她便不再害怕。
小皇帝也被她的好心情感染。听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任她这么抓着自己,胳膊时而被甩到天上去,抛开那些规矩不谈,他觉得这样的感觉愉悦而新奇。
窗外是西山凛冽的寒冬,室内却弥漫着一晌贪欢的安宁。
他沉浸在这片单纯的欢闹中,笑呵呵地配合着她无聊的游戏。日头偏移,金乌放光,室内愈来愈亮堂,他甚至听见外面双三念试探地轻咳。可难得的,他不想这么早起身。
然而,终归没能得意太久,就听外间传来双三念小心翼翼地通禀:“陛下,内秘书令李府君求见。”
李冲?他来做什么?小皇帝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谁?”冯妙莲放下牵着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上面还残留着她热烘烘的奶香——好心情戛然而止!
殿外,李冲有些忐忑地正了正衣冠——以前不是没见过小皇帝,但这是他第一次单独面圣,隐隐地,他居然有些紧张,好似他要见的不是一个傀儡,而是一名真正的帝王。
他出身陇西李氏,祖上亦曾裂土封王,若非家道中落,何至于抱着满身学识,走太皇太后的路子?
并非不钦佩冯太后,只是,哪个有抱负的男子甘愿做女人的裙下之臣?又有哪个儒生愿意百年后不在世家列传,反入恩幸之类?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这道紧闭的槅门。这位小陛下,才是他实现抱负的正路!
殿内,小皇帝与冯妙莲正分别就着双三念与金粟捧着的手盆洗漱。
男孩子利索点,冯妙莲却还要编辫子梳头。
“妙莲,先去楼上收拾吧。”小皇帝套好宽大的外衫,转头吩咐她。
李冲毕竟是太皇太后的宠臣,他不好怠慢。
冯妙莲从善如流地随金粟上了楼,却到底止不住好奇,搬了张胡床,坐在楼道拐角,叫金粟给她扎头发。自己则捧着脸,探看楼下的动静。
只见槅门大开,一个着灯草乌儒袍、头戴漆纱笼冠的俊秀文士款款进门。
“呀!”冯妙莲诧异,那不是今日一早,她在窗边见到的那位……去找姑母的年轻臣子嘛!原来他就是李冲啊!
李冲正屏气敛神地朝小皇帝行陛见大礼,忽听二楼拐角处传来一声女童的惊呼。他微微一怔,却听上首小皇帝轻咳一声,问他:“李卿,有事?”
李冲赶紧回神,向小皇帝道明来意。原来此次出行,高侍中、崔典侍均未同行,于是太皇太后命他暂代帝师一职,每日下半晌,由他来给天子讲半日儒经。
为何是下半晌来,不是上半晌?小皇帝挑眉,想起宫里暗传的寿康宫的风流事,眼里划过一抹讥讽,怕是春宵苦短,辰时仍在高卧吧?
面上却不动声色,一脸诚挚道:“蒙君辛劳,既司职守,复启愚蒙。”
李冲这才敢擡起头来,谦恭而郑重地对御座上的天子承诺:“伏蒙圣恩,忝为教习,必倾囊相授,以报君父!”
因是下午的课,李冲来与小皇帝打过招呼,就很快退下了。
小皇帝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这个时候,太皇太后还想着派宠臣来督促他的课业,看来,外面的情况尽在掌握。
身边忽而坐了个人,幽幽的奶味混合着清冽的梅香传来。拓拔宏嘴角微弯,这么没规矩,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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