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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如愿(七)(2 / 3)

公事说完了,才轮到私事。

太皇太后提起太极殿那几个大肚子的女人。

旁人不足道,“林氏与高氏约摸就在正月里。”她缓缓道,“你若不舍,大可趁如今多去瞧瞧。”

这是说生下长子的,便要行先帝故事了。

小皇帝却没有接话,脸上似有不忍之色,半晌,开口道:“儿在民间,尝闻乌鸦反哺,羔羊跪乳,我朝虽有留子去母的先例,未尝不能通融。”

冯太后闻言,朱批的笔微微一顿,擡眸看向他,似笑非笑。

“陛下出去一转,见识大长,非老身可以糊弄。你既要留,老身还敢忤逆不成!”

拓跋宏原不过试探一二,这话一出,便知救人无望。就见风尘仆仆的天子当即从榻上落地,谦卑地叩首请罪。

太皇太后不耐看他演这些。她知道他怎么想的,那又怎样?她掌朱批一日,便攥着人事一日。即便他是皇帝,也得听她的!

留人?呵,给冯家掘墓么?

“儿只是觉得心中有愧。”拓跋宏赶紧解释。

“愧?她们本就是家里父兄荐来的。要做什么,有什么后果,心里门儿清。该愧的是她们家人,拿自家女儿换官身和赏银,钱货两讫的买卖,怎么怪到宫里来?”

“哗啦!”

“二娘可有烫着?”偏殿传来王媪的声音。

小皇帝心头一凛,灼灼的目光直射内殿——妙莲也在?

这乌糟事!

清凉的、泛着草药香气的汁液涂在白里透红的手背上,火辣辣的痛感终于得到缓解。

冯妙莲歪着身子胡坐在榻上,看小皇帝低头,小心翼翼地吹着她的伤处。

“姑母是说,等她们生下孩子,就要去死吗?”

她忍不住,终是颤抖着,问出了这个盘桓已久的问题——早先,穆砚与她说过这事,她还半信半疑。待见到那个林氏对她怒目而视,她才隐隐猜到此中关节。

可猜想是一回事,被印证又是另一回事。尤其今日,还叫她亲耳听到了。

小皇帝沉默片刻,解释道:“不是全部,只是长子生母。”

“就像你这样?”

这话犹如利刃穿心,小皇帝苦涩地道:“对,如朕这样。”

“为了冯家?”她小心翼翼地问。

这倒是出乎小皇帝意料——他以为她会追问为什么?这项残酷的政策除去汉武与本朝,并无多少先例。

粗大的指节抚上她的脸颊,“妙莲怎么知道?”

他问的温存,因笃定她不会有多少机心。

“大母曾说,姑母从不做无用之事。杀长子生母,要么于国有益,要么利于冯家。”她看了眼小皇帝,不乏心虚,“我没看出杀一个女人对朝廷有什么好,只能往冯家上面想了。”

原来她这么通透!

是了,她从来与旁人不同——想的,做的,总是那么出乎预料,又在情理之中。

“好妙莲!”小皇帝忍不住抵上她的额头。

他本该忌惮,可心底里却不可抑地升腾起一股自豪来——看,他家女孩就是聪颖,三言两语就理顺了关窍!

大掌揉上她松散的鬓发,滑滑的,软软的,像在抚摸上等丝绸,叫人爱不释手。

“不必自责,”他轻言软语地开导,“罪不在你。”

刽子手是太极殿与他,要下地狱也是他们先来。

冯妙莲却摇头,“我也是冯家人,谈不上无辜。”

小皇帝闻言,心头一震,略略松开她,望着眼前这张尚带稚气的脸。却见她也定定地瞧着自己——没有逃避,只有沉静的认命,仿佛她早已将自己与那个家门牢牢捆绑,无论荣辱,都一并承担。

“妙莲。”他忍不住唤她,声音涩得厉害。

她歪了歪头,眼里满是他的影子。

他原想说,你不一样。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她哪里不一样?她也姓冯,是冯家一手教养出来的女儿,是大母为掌控自己一早埋下的棋子。他们的相遇,本就始于权势,成于算计。她与他一样,自出生起就陷在这张大网里,谁也逃不掉!

他忍不住将人揽进怀里,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眸子里闪过心疼——她从来安稳无忧,自由自在,潇洒快活,何时留意过这些?大母蓄意要她听到腌臜事,何其狠哉!

冯妙莲安静地伏在他的怀里,不知为何,虽即将死的不是她,却好似她也跟着轮转了一回——狐兔之悲,她赫然想起这个词来。

不不不!怎么会呢?她悄悄擡头,望着小皇帝那双深情款款的眼。她有姑母,有阿耶,有皇帝,有砚台——他们都罩着她,护着她。她绝不至于落到林氏那个境地!可心底深处,分明有一个声音在撕心裂肺地呼喊,叫她莫听信眼前人的鬼话,逃得越远越好!

她忍不住捂了耳朵蜷起腿,将自己紧紧缩成一团,似乎这样就可以不听不想不愧疚,落到小皇帝眼里,怜惜之意更甚。他将她更紧地揽在怀里,用沉而有力的心跳,抚平她杂乱的心绪。

人心总是偏的。要了命的,无人心疼,得了便宜的,几滴泪便我见犹怜。

元正一过,林氏率先发动。

太极殿里瞬间挤满了侍御师、医女和匆忙进出的宫人。

林氏胎相不好,孕期又常郁郁,兼骨盆窄小,更不好生。就听她撕心裂肺地惨叫了两日一夜,胎儿还是未能落地。

即便见惯生死的侍御师亦有不忍,可再不决断,只能一尸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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