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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客缘(五)(2 / 3)

这是怕她们碍事,叫人离远点儿呢!

金粟心里有数,暗中翻了个白眼——为偷情,脸都不要了!

不过她这话倒也不假。大得寺毕竟曾风光过一阵,阁中除经书外,还有不少天文地理的杂著,既能打发时间,又能向宫里交差。

金粟将话带到,冯妙莲从善如流——她正想去找小法师哪!

山上的辰光似乎比别处早一些,冯妙莲兴冲冲赶到时,正逢僧众用午饭。

时人一日两餐,唯沙门讲究过午不食。

“高菩萨呢?也在用饭?”

小沙弥摇头,“佛子今早与住持辩法,至今未出。”

哦!就是不得空了。

闲着也是闲着,冯妙莲干脆叫知客僧也给她打一份素斋来——正好尝尝寺里的伙食。

迎客的小沙弥愣了愣,正想着请示方丈额外给贵客开火,冯妙莲却道:“你们吃什么,我也要一样的,不许蒙人!”

她与小沙弥差不多大,说话时,眉眼弯弯,笑靥如花,叫那沙弥立时低下头去,耳畔燃起薄红。

不多时,斋菜就呈了上来,真应了“粗茶淡饭”四字——腌芜菁,凉拌芦菔,外加一份葵菜汤。

冯妙莲不免有些心疼,夹了根切成细丝的芦菔,逗着眼珠子打量——难怪和尚多瘦弱呢,天天吃这些……

哎?也不对,小法师虽瘦,却不弱。她想起他裸露在外的精壮的肩膀来。

一口下去,她的双眼霎时瞪得溜圆。

冯家素来食不厌精,常氏还经营着几家酒楼,冯妙莲对吃食算讲究的。可寺里这简单的几样小菜,却叫她食指大动。

就拿这凉拌芦菔来说,咬下去脆生生的,初嚼带着一丝天然的清苦,再品却咸香回甘,特别解腻。她又尝了口菜汤,唔,简直鲜掉眉毛啊,竟比家中精心熬制的高汤还美味。

“这菜……”她好奇地看向立在一旁的小沙弥,“你们烧饭的师傅也是宫里出来的?”

小沙弥摇头道:“寺中没有庖人,都是我们几个平班的徒孙辈,轮流入伙房烧饭……”

“哦!那你们手艺真不错啊!”冯妙莲忍不住思量——和尚能还俗不?到她家当庖人不比在庙里强?

小沙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挠光头,老实道:“我们只知道往里面加盐,檀越觉得好吃,或许是因为寺中菜蔬皆为后山自种,泉水烹煮?也许这就是我们住持常说的——至简至真,方得本味?”

最后那八个字颇耐人寻味,连冯妙莲这等俗世中人也忍不住默默地在唇齿中过了一遍——没成想寺里除了小法师,还有一位大能哪!

风过经幡,大殿上,住持方丈与高识盘腿对坐。从六妙门,到四无相,从诸因缘,到三世一切佛,相比佛国法会动不动挥舞念珠,捶胸顿足、怒目而视的辩经,他俩更接近长谈。

高识清秀的脸颊上粗粗浅浅不少划伤,方丈却似看不见般,一早请他来,只为辩经,不问因果。

“佛子,心里有便让他有,犹如大禹治水,堵不如疏,自苦才是最大的我执。”

高识垂眸,指腹轻撚掌中念珠。殿外风声穿过窗隙,带着早春山间特有的清寒,拂过他颊上新痕。

“方丈,弟子所苦非在‘有’,而在‘欲’。心念如藤,攀援无度。今日允它一寸,明日它便能求一尺,后日便是一丈。”

方丈灰白的长眉微动,枯瘦的手提起陶壶,为对面年轻的法师斟上沸茶。茶汤带沫,犹如此刻年轻人翻涌的尘心。

“亲而不亵,净则无惧,佛子信不过自己?”

高识端茶盏的手微微一滞。

是啊,他到底在怕什么?是那少女无分寸的亲近?还是惧自己心头那点未灭的星火?或者兼而有之?

他分明记得,昨日悬崖边,她看住他的焦灼目光,比佛前的长明灯更烫人。

他闭眸摇头,这些年,多少方法都试过,这个女孩却如魔障般,总也忘不掉。

“后山脚下,有一座坟头,”方丈见他沉默,缓缓开口道,“那是我俗家的妻子。”

高识倏然擡眸。

这个平日一脸世故的方丈,如今却变了个人似的,沉静的目光越过他,投向殿外遥远的山影,声音平静得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我们年少夫妻,她却早逝。她走后,我自认看破红尘,舍业出家,至今已四十年。”

他露出一抹自嘲来,“你能信?我天资不错,捐赠家财又多,没几年即升长老,人前四大皆空,受信众膜拜,人后却总也忘不掉她。我怕自己执念,惹她不得往生,只好日夜诵经超度,却都无济于事。”

高识指尖收紧,茶盏温热,熨着掌心薄茧。

“直到一天我为她扫墓,见将将清理过的坟头,野花重又开得正好,忽而顿悟——我执着于‘忘’,恰是因‘未忘’。我越是因想她而自责,她才会成我心魔。”方丈苍老的脸上浮现一丝近乎慈悲的笑意,他不再看高识,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

“于是,我允许自己记得——她的声音,她的眉眼,她的好,当然也包括失去她的痛。我不再与记忆角力,它反而渐渐沉淀,化作心头一片安静的湖。偶尔风起,会有涟漪,但不再惊涛骇浪,将我吞噬。”

方丈将茶盏轻轻推近,目光转回对座的年轻人,语重心长,“沉沦于‘断’,本就是执。你逼自己做个‘完佛’,何尝不是另一种贪嗔痴?”

殿中忽而沉静下来,高识垂眸,望着茶盏中窗棂的倒影——破碎、摇晃,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沉郁与迷惘。

多少次,他在西域与法师大能辩经,从佛法中条分缕析,义正言辞地标榜心中无尘。

而今,方丈竟劝他顺应本心?这法门,与他素日修行截然不同。

到底谁对谁错?

高识放下茶盏,微不可查地叹息,佛陀顿悟前亦有妻儿,立地成佛后,他的妻子也追随他证得阿罗汉果——他要学佛陀吗?在红尘里滚一遭,历经情欲纠缠,三悲四苦,放下我执,终得自在。

他看向对面,香火袅袅,老和尚温和的笑脸笼在背光的暖阳里,整个人近乎空明。

试一试?邀她一起,共证菩提?他捂住心口,那里似有颗种子在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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