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元正(五)(1 / 3)
第59章元正(五)
冯二娘约摸还没睡醒,一心要触那至尊的逆鳞。
素来和风细雨的金粟瞬间变了脸色。
“贵女,”她斟酌着劝道,“奴老家有句俗语——捧谁的碗,受谁的管!”
轻飘飘一句话,叫冯妙莲将将鼓起的孤勇砸得稀碎。
她愣怔地低头瞧了眼自己白白嫩嫩的双手——漫说她了,整个冯家,都是靠姑母赏饭吃的。
冯妙莲看似不知事,实则谁能得罪、谁不能忤逆,心里门儿清——穆砚说她欺负人,还真不是冤枉她!
“路不远,所谓祈福,也就三五个月,奴陪着您呢!”金粟适时抚慰……
不是这个事儿!冯妙莲一口气提起,正要辩驳两句,擡眼就见到金粟略带警告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讲再多有用吗?姑母说一不二,她也好,金粟也罢,敢不听命怎的?
公主寺本是皇家为诚信长公主敕造的佛寺,远在肆州。公主为来往方便,于京郊亦建有精舍——冯妙莲奉旨祈福的去处特指这个。
太皇太后素来雷厉风行,晨起颁旨,连侄女回家报信的时间都不留,禁军已然架着肩舆来请。
为首的还是熟人。
“二娘?这么大啦!”语气透着熟稔,颇有长辈的欣慰。
冯妙莲眼见一位身穿翻领上衣、外罩裲(liǎng)裆、头戴风帽的年轻武将笑意盈盈地迎上来,一时有些诧异——这将军瞧着面善,却记不起在哪儿见过。
“我!拓跋澄哪!”小将军见她两眼发愣,估摸着没认出他来,干脆一指自己鼻子,报上家门。
呀!冯妙莲这才反应过来,脸上亦挂起愉悦的笑,忍不住上下打量起他来——从前没那么黑啊?不过,她满意地点头,总体来说,还是气宇轩昂哒!
“分明是世子长高了!”
似乎拓拔家儿郎就没有矮的。拓拔澄亦是。他这个子,快赶上大表哥啦。冯妙莲在汉人女子里算高挑的,却要极力仰着头,才能对上他那双亮莹莹的眼睛。
冬日天光极宝贝,城郊虽不远,但因冯妙莲起得晚,仍需抓紧时间赶路。
拓跋澄来不及与她叙话,让出半个身子来,请她上轿。
“到宫门再换轺车。”他解释道。
“你护送我去?”不幸中的万幸,冯妙莲有些欣慰——至少一路上有熟人可以搭腔闲聊了。
拓跋澄抓抓脑袋,这活本不是他的,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嘛!
冯妙莲走得潇洒,昌黎郡王府却炸开了锅。常氏收到口谕,犹如晴天霹雳,被生生气病,再无心年节庶务,躲内室抹泪去了。魏大母本就卧病在床,闻此,也跟着唉声叹气——太皇太后行事愈来愈神鬼莫测,偏旁人劝不得!
冯熙瞧着乱糟糟的府邸无可奈何,干脆眼不见为净,一早躲出去,夤夜才回,成日在外冶游。
穆家得信后,冯大姑也觉诧异——祈福是大事没错,可有必要这么赶么?从前不都是派个女官去就行?
可她沉浸在那对玉鸽煲出的迷魂汤里,自觉功德圆满,抱着吃饱了奶睡着胎觉的大孙子,瞧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与章武公主闲聊。
“太皇太后未免心急了些,离大父冥寿还有两三个月呢。偏这时候把二囡送庙里,不怕把人冻着?往年也没这惯例哪!”
章武公主头戴抹额,不置可否地听婆母絮叨,实则满心满眼都在自己沉睡的儿子身上。
不久,门外响起动静,她那刚满三岁的长女也咿咿呀呀地被抱了进来。
公主立时露出温婉的笑,接过女儿揽在怀里,再听不见婆母说什么。
“二郎呢?不会追过去了吧?”
直到提起情窦初开的小叔子,章武公主才接话道:“那倒没有,夫君说找他吃酒……”
正月里,京畿唯一不封笔的衙署大概只有候官曹了。
刑室里,刚结束一场角斗。亭燎灼灼,舔着阴湿的墙壁,火光中,斧钺钩叉散了一地——一片狼藉。
两个满身大汗的儿郎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不是穆家兄弟是谁?
“瞧出来了?”穆泰盯着头顶那只巨大的灯树,试探地问。
“嗯!”穆砚没有回避。
太皇太后前脚赐下玉鸽,后脚就把二囡送走,如今又甩给候官曹几个贪腐要案,生怕他追过去。外人只道太和宫圣心扑朔,他们兄弟却是侍奉姨母老了的人,要还看不出来,才是死过一回!
“知道是套还往里钻?”穆泰一个翻身,架着胳膊起身,盯着脚边颓丧如泥的弟弟,气不打一处来,“天下没女人了?非她不可?窝囊不?”
墙壁上,涂着油脂的火把滋滋燃烧着,光晕打在少年湿漉漉的身上,英挺的五官半明半昧。
“阿兄,”穆砚举起一只胳膊遮住眼睛,喃喃道了句,“你不懂。”
懂什么?
穆砚没有说,穆泰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不欲弟弟沉进这求不得的泥潭里,也不想叫姨母的算计成真。
“永康县侯长女与二娘同岁,我欲为你礼聘……”
“阿兄!”地上的少年忽而一骨碌坐起来,对上兄长的眼睛,一字一顿,带着不悔的决绝,“我乐意!”
他说的显然不是当永康县侯的乘龙快婿。
“糊涂!”穆泰低斥,颤着手指着他,恨铁不成钢:“姨母在拿冯家女吊着你!”
这话大逆不道,也就在这密闭的刑室里——门口守着叱烈与伏干,再往外还有两个穆泰从军中带回的斥候,倒不用担心隔墙有耳。即便如此,他依然放低了声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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