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客缘(六)(2 / 3)
果然,高识温声道:“贫僧欲译介此经。二娘可愿助一臂之力?”
“我?”冯妙莲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对佛理一窍不通,能帮什么忙?
“贫僧每日口译一则故事,二娘依着自己的理解,将之记录在案,何如?”这本书本就是给冯二娘这样的妇孺看的,他动笔未免深奥——佛家不缺高妙的经义,却缺少信众喜闻乐见的故事集。
“可我还要为祖父祈福呢。”冯妙莲有些犹豫,还不算没心没肺,记得自个来这儿的初衷。
可她心里又痒兮兮的——能日日见到小法师,还能听有趣的故事,这可比一个人念经有趣多啦!
“编译经文本就是功德无量。”高识循循善诱。
“好!那我替祖宗认下这份差事!”冯妙莲从善如流,眼底狡黠之色一闪而过——当她瞧不出来啊,小法师也想她应下呢!
说来也怪,他昨日还对她爱答不理的,为何今天却一反常态?
冯妙莲有些想不通。不过,她素来不难为自己——和小法师在一起,能日日看到这张俊秀的脸,听到珠玉般动人的声音,了解中原以外的风土人情,顺便还能给自家积福,怎么看都是合算哒!
适时,外面响起短促的叩门声。
“呀!定是金女史回来了。”冯妙莲有些意犹未尽——今日已耽搁不少时候,眼见着红日西斜,是该回去了。
她与高识约定:“何如每日午时,藏经阁叙话?”
太早她可起不来。
高识颔首应下,眉间那点不易察觉的犹疑,在她欢快的约定声里,悄然化开。
自那日起,藏经阁西静室,便成了二人的一方天地——每日午时,暖阳穿过疏朗的窗格,在洁净的席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高识跏趺而坐,嗓音低缓,将各路因果娓娓道来。冯妙莲则伏案执笔,时而凝神细听,时而蹙眉发问,笔尖在素帛上沙沙游走,将梵语的故事化为一篇篇鲜活的汉文。
金粟在窗外瞧着,满意地点头——得亏有佛子在,二娘才能专注修行,再不用担心被诚信带偏了!
只是冯妙莲笔下的人物,常带着自己的想法,譬如忍辱负重的王妃,她偏要批注一笔:“痴子!”
高识初时讶异,欲提点她不可对得道者不敬。可细读下来,又觉那看似离经叛道的批语,虽言语犀利些,却也能给凡夫俗子以意想不到的警示,便由着她,只在涉及佛法处,稍作厘正。
日子如檐下风铃,在晨钟暮鼓间轻轻摇荡。冯妙莲渐渐发觉,高识并非她起初以为的泥塑木雕般的僧人——他讲起商队在沙漠遇海市蜃楼时,眼底会跟着掠过一丝惊异;提及杀人不眨眼的盗匪时,看似平静的眸子里会生出抑不住的愤怒;说起异国孩童纯真的供养时,嘴角会噙着柔软的笑意……
当然,他也有困惑的时候。譬如,佛国的二王子,为夺王位,竟弑杀其兄长一家。政变当夜,王宫血流漂杵,连未满周岁的婴儿都不放过!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残暴的人,却将他兄长积敛多年的财富,尽数分给了城中贫民,还取消了他兄长颁布的苛捐杂税。
“二娘,你觉得这样的人,是佛是魔?将来是入地狱还是上西天?”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念珠,望着窗外流云,低声念诵起经文,不知是为那个篡位的王子,还是那个丢了性命的王。
“都是他啊!”冯妙莲搁下笔,双手托腮,认真地想了片刻,“他杀兄长的时候是魔,劫富济贫的时候却是神。人本就有两面,谁说善人不能为恶,恶人不能行善?也许他自己都闹不明白他是怎样的人,也压根不在意那些所谓的是非,只想顺心而行罢了——想当王就去当,他哥哥一家挡了他的道就去死,看到百姓可怜就去赈灾,想要好口碑就去减税……”
高识被她说得一怔。他执着于善恶,而她,随心所欲。
他下意识觉得危险——这样不论对错,不讲纲常,不管与佛家因果,还是儒家规训皆背道而驰。可不知为何,看着她在光晕里微微扬起的下颌——那副理所当然的坦荡模样,他到嘴边的话又悄然沉寂下去。
规矩犹如绳索,她天性自由,他凭什么拿庸常之道束缚她?
远处的大殿响起嗡嗡地诵经声,悠长沉缓,是住持在领着小沙弥做功课。
他指向她笔下刚录完的一则寓言,将话题轻轻带开,“愚人固蠢,友更可恶,是何意?”
冯妙莲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回纸上。她指着自己龙飞凤舞的字迹,兴致勃勃地阐述起来——“愚人的朋友明知道他说的是错的,却由着他这么以为,这样的损友,不要也罢……”
高识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从纸上落到席上——日影又西斜一分,拉出更长的、暖融融的光斑。
冯妙莲倾着身,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她今日换了身苏梅红裙,那织金的披帛就松松垮垮地散在蒲团边缘,几乎要触到他的灰布衣角。
他忽然意识到,每日这午后的一个时辰,竟成了他枯守经卷的岁月里,最期待的光景——她的到来,那些离经叛道的诘问,强词夺理的批注……虽常常让他无言以对,却仿佛在他固守的佛法里,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别样的光来。
他甚至不敢想——这期待本身,是否已然是一种“着相”?住持说顺其自然,他便顺着这每日相见、译经、论道的“自然”。至于它的尽头到底是菩提清凉地,还是那开着曼陀罗的无间彼岸,他竟有些不愿去卜算。
日子便在这般微妙的平静中流淌。冯妙莲的笔下,西域佛国的故事越来越生动,她的批注也愈发恣意大胆。高识的纠正却越来越少,有时甚至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她沉思。
他既不会像小皇帝那样给她讲那么多大道理,叫人厌烦;也不会像砚台那样时不时地反唇相讥,叫她气闷。这样的顺从令冯妙莲分外满意——看,连佛子都觉得她的话有道理!
哎,若小法师能日日这般陪着她,若她能一直这样优哉游哉地“修行”,该多好啊!
可惜,她没有意识到,这俩月的避世本就是上位者博弈时,暂时搁置的一隅。待闲棋用尽,她终究还是要入局。
三月初二。
冯妙莲录完一段关于“帝释天考验修行者”的故事,忽然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叹道:“诸天神佛,怎么总喜欢试探人心?直接给好人善果、恶人业报不就行了?非要设下一个又一个难关,高高在上地看凡人挣扎、犯错、堕落、自毁,很有趣么?”
高识正要解释何为磨难证道,却见她忽而转过头:“小法师,你说,若有一日,佛也要来考验你,你会怎么办?”
这问题来得突然。高识怔住。千百条经文在心头流过——关于信、关于愿、关于舍。可最终,在少女翦水秋瞳的注视下,那些堂皇的答案竟都显得空泛虚伪。
他沉默良久,久到冯妙莲以为他不会回答,打算重新提笔时,才听到他极轻、却极清晰的声音:
“贫僧……不知。”
他竟这般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的“不知”?他可是佛子啊!
冯妙莲讶异地看向他,却见他已转开脸,耳根处似乎有一线不易察觉的微红。
她心中跟着蓦地一动——小法师这是……害羞了?对着她?搞得她是佛祖给他的考验似的!
不知怎的,她的脸颊也莫名其妙地烧起来。气氛一时凝滞。
就在这时,藏经阁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叩门声,不同于往日的沉稳。
俩人俱是一愣,就听金粟疾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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