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相遇(五)(2 / 3)
哎,也不知她家派去的那两个厨娘学得怎样了?可不能耽搁太久——她稍后还得去一趟砚台那儿,托他替她寻石蜜呢。
“莫走神!”斜边上,拓跋宏手指微扣,敲了敲桌面。
可是……冯妙莲擡笔,秀眉微蹙——她在家中惯用紫毫。小皇帝这几年转了性,竟用起羊毫来,她头两个字写得很不衬手。
她有些不满地停住,扫了眼笔架,嘟嘴:“这支我用不惯!”
“善书者不择笔。”小皇帝趁势走到她的身后,轻轻握住她的右手,在她的字旁接下一句——“务以天下为心”。
冯妙莲只觉手背一暖,一股无声地力道带着她笔走龙蛇。旁边,他带着墨香的体温透过后背传了过来,她只觉兴平宫的炭盆未免太旺了些,连脑门上都隐隐浮出几点薄汗。
近年不知为何,跟儿郎走得近一些,身上就容易起热——和砚台在一起如是,和小皇帝也如是。
“又走神!”拓跋宏声音不大,但他就在她的身后,俩人离得极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痒兮兮的。
她只好回神,强迫自己认真欣赏小皇帝的字——尽管他已收了大部分劲道,但那软毫依然力透纸背,绵里藏锋,可见功夫。
她有些瞠目,几年不见,小皇帝的书道又精进啦!
接到她艳羡得近乎膜拜的目光,拓跋宏难得露出点自得来,腰背也挺直了些,一扫方才的窘相,暗暗舒了口气——可算挽回点颜面来!
“陛下?”冯妙莲微微挣了挣。
小皇帝这才发觉,自己还握着她的小手哪!
他赶紧若无其事地松开,那嫩滑的触感却顺着经脉直往他的心口钻,搅得他的耳根再次滚烫起来。
他经历过人事,知道女子华服下藏着怎样的皮肉。可他不容许自己亵渎她一点儿——她是天上的明月,是皎皎的白雪,是他在苦痛的世道里唯一能品到甜味的蜜糖!
他如今危机重重,自身难保,不敢奢求其他,只希望她能如今日这般,得空时进来瞧瞧他,陪他说说话——便是他最大的慰藉。
他沉浸在她带来的短暂欢愉里,却不太敢直视她纯澈的眼神——她仍清纯若稚子,他却早已陷入肮脏的泥淖,不可自拔。
小皇帝微微往后退了几步。
冯妙莲感受到身后的体温淡了下去,微微舒了口气——烤死她了!哎,小皇帝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啊!一会儿远一会儿近,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
她放下笔来,将自己写的给他瞧,实事求是道:“不能和陛下比,但绝对有长进!”
拓跋宏瞅着那张饱满圆润的小字,虽笔力不足,但颇有韵致,可见在家中确实勤练,想到她习字时难免会想起他这个“恩师”,心情蓦地大好,忍不住夸她:“善!宜更勤勉!”
“过犹不及呀!”她拒绝得头头是道,“番僧说凡事痴迷太过,易走火入魔,身心交病,得不偿失呢!”
呵!小皇帝眉梢微挑——头一次见到有人把偷懒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冯妙莲却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他受人摆布,她却是自由的。
“何况,”她坦言道,“我不喜欢书道,只是把它当作课业来完成,能过眼即可。其他时间,做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不好么?”
哦?她喜欢什么呢?他轻易地顺着她的话陷入沉思,从她方才的描述里,可以想见——骑马,打猎,盘帐,做生意,哦,再加一个逛街。没一样属静的——练字,怕只是她诸多事项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不似他,每日无事可做,只能靠读书写字打发时间。从前他还能去马场溜几圈,从冷宫回来后,身体损伤不少,太皇太后勒令他开春前,不得见风。
“陛下,您有那个……章不?”她朝他笔画了一下。光有字,没印鉴可不行!
私章?自是有的。“只是朕的……没什么用。”如今御印全权在太皇太后手里,他是连边儿都摸不到了。
“有就行!”她利落地指着小皇帝写的那一纵行字,“盖一个呗,我想收藏!”
拓跋宏心念一动——她不喜欢书道,却宝贝他的字……他只觉心口被上好的银丝炭熏过,周身扬着暖意。私章亦盖得毫不含糊。
她喜滋滋地将这张盖着小皇帝私印的纸折好,叠成小小的豆腐块,塞进自己的袖囊里。
这是天子御笔!若将来有一日,他真能话事了,她必要将这张字裱起来,挂在她家食肆的门楼上,叫来往的客人都能瞧见!看还有哪家敢跟她抢生意!
正喜滋滋地做着美梦,那头,双三念已领着“受训”完毕的庖人回来了——得趁着宫门落锁前出宫。
小皇帝的眼神暗了暗。
冯妙莲却长长地舒了口气,从善如流地告退,临转身时,忽听身后的小皇帝叫住她。
就见拓跋宏向前追了半步,袖口擦过龙案边缘,带起一阵疾风。
他喉结微动,半晌,道了句:“天将晚了,恐又要落雪,朕……送你?”
今日偷师的目的已然达成,,除此之外,还有意外之喜,冯妙莲满意地拍了拍怀里抱着的帛书,只想早些出宫去找穆砚,把寻找石蜜的差事交代给他,她好坐等收钱。于是赶紧摆手,礼貌拒绝:“陛下前几日才将病过,万不能受凉。”
她离开的时候显然心情大好,走路连蹦带跳的,还轻声哼着小调。
披在她身上的那件火红的狐皮大氅,被罡风撑得鼓鼓囊囊的,像一阵声势浩大的山火,毫无预兆地烧进来,又随暴风雨转走,徒留一地带着余温的灰烬,扬在他的心口。
拓跋宏望着那抹亮色消失在殿门外,方才强压下的悸动再度漫上心头——她连发梢都带着鲜活的生机,是他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宫城里,从未有过的光亮。
她下次来会是什么时候?一月,两月?一年,两年?
他负在身后的手蓦地收紧,指节泛白。
残阳将尽,宫灯陆续点亮。
双三念从侍御师手里,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碗漆盏盛的汤药来——这已是例行的公事了。
拓跋宏眼风落下,混着鹿血的药汁黑中带红,倒印着他几近狰狞的脸。他不待见这样的自己,干脆仰头一口饮尽,继而“当啷”一声砸在漆盘上——碗见了底,一如他方才片刻的欢愉。
空空如也!
【作者有话说】
1.沔北桓氏:这里指桓诞,字天生,自称桓玄宗族。玄被诛后,他亡入大阳蛮,习蛮俗,以多智谋为群蛮首领,拥八万余落,依北魏孝文帝,受封襄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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