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相遇(六)(2 / 3)
冯妙莲放下茶盏,眼眸亮晶晶的:“怎么,无事就不能来寻你?穆曹主如今官威见长,我这等闲杂人,不得召见,连门都进不了。”
呵,少来!穆砚瞥她一眼,静静等着下文——他俩打小一起长大,她有没有鬼点子他会不知?
她知道他忙,也不耽搁,略打趣两句,就直奔主题:“想请你帮我搞些石蜜来!”
穆砚眉梢微挑,“南边的东西?要来干嘛?”
冯妙莲于是把自家想跟着宫里学手艺的事说了,顺道指了指抱着一摞大大小小礼盒的马夫,“哪,不白拿你的,这是姑母赏的,都送你了。”
穆砚没说话,漫不经心地踱到马夫面前,随手挑开两个盒子——青釉莲花尊,白瓷鸡首壶,都是好东西。她还真大方!
可他下沉的嘴角,却分明透着郁气。这么点事也值当她亲自跑一趟?还送这么厚的礼?拿他当外人哪?
何况……
“即便有了石蜜,宫里的糕点要秘方吧?”他转着手里的碧玉扳指,鹰隼般的眸子微微上挑,意味深长地睨她一眼。
冯妙莲虽姓冯,却没法轻易见到太皇太后,或者说,整个昌黎郡王府,只有冯诞有这个资格随意出入太极殿。可她这位大哥不是前几日南下劳军去了?
她上哪儿讨秘方去?宫里她熟悉的,不就剩……
冯妙莲晓得他要多问,更知道他不待见小皇帝,便把自己求到崔昭仪与三公主的事说了,至于兴平宫,只字不提。
“崔昭仪出身大家,门路广。”冯妙莲总结。
穆砚这才舒了口气,不是去求那个病秧子就好。
“既要贿赂我,这么点儿够干嘛?”他故意一拍盒盖,回身挨着她坐着,把她的手腕拽过来,撩拨上面的赤金八宝镯,摇头:“咱们才吃了败仗,姨母正气着,你竟叫我私通敌商?”
这还嫌少?冯妙莲盘算了一番自家那点体己——不过是姑母赏赐的零头。她哪还有额外的钱给他?
何况,这事于他,很难么?
她一转头,正对上穆砚黑亮狡黠的眼,知道他不过是玩笑——没拒绝就是有门路,问她要钱就是故意拿乔——她提的要求,穆砚鲜少办不成的,无非要她多哄一哄罢了。
于是她咧开嘴角,一改方才的颐指气使,笑嘻嘻地替他揉肩掐背,狠狠奉承了一番。
穆砚闭起眼睛享受不过片刻,肩上的力道就停了,温软的呼吸自耳边拂过:“这下够了吧?”
就这么一小会儿?不够!穆砚不肯睁眼,依然摇头。
预想的舒服劲被尖利的刺痛取代,手背上的皮肉被尖细的指甲挑起,左右一拧,不同于身上的腱子肉——这是真疼!
他却“噗嗤”一声笑出来,懒洋洋地靠到身后隐囊上,举着手任她掐,好似这些疼痛是她给他的奖励似的。
就在冯妙莲两手叉腰,红唇轻咬,要恼羞成怒时,“成交!”他爽快地应声,顺势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哼,这还差不多!
天色已然不早,冯妙莲见事情谈妥,急吼吼起身要走。
穆砚也没多留她——确实手上还有急案要处置,能抽空招待她已是忙里偷闲。
冯妙莲方走出几步,忽而想起什么,脚步一转,折返回来:“我瞧见你手下押了一群和尚和妇人进来。你们候官曹如今怎么什么人都抓?”
倒不是质问——穆砚既拘了他们,必然有他的道理,只是她有些好奇,僧侣与妇人,能犯什么事儿呢?
穆砚闻言,神色微凝,这都被她瞧见了?伏干怎么办的差!
他沉吟片刻,脸上难得露出一抹肃然:“朝廷法度,候官曹只问罪责,不论身份。僧侣犯法,与庶民同罪。至于那些女人,怪只怪她们是这些和尚在俗世的家人,有连坐之刑。”
“和尚能犯什么法?”冯妙莲更加奇怪了。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莫非是……不守清规,偷吃荤腥?”
她靠得近,身上凛冽的梅香与少女的清甜萦绕过来,穆砚瞧着她天真娇憨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失笑:“想什么呢。”
他顿了顿,到底告诉她,“有人告发他们与去年的法秀案有关。”
自太上皇帝过世后,道人统法秀并未遭到清算,相反,有一阵很得太皇太后重用。却不知中间发生了什么,这个得道高僧忽而失了宠,连道人统的职务都被抹去。
去岁,法秀竟不甘失势,领僧兵作乱,被他哥一举搅灭。
主犯法秀虽死,其下左右护法却趁乱而逃。他与他哥一路追踪至今,直到月前才将其残党一网打尽。细审之下,发现此事不仅涉及道人统,更牵扯出几十年前的国史旧案。这里面,弯弯绕绕就多了——如今太皇太后倚仗的几大高门,清河崔,太原郭,河东柳……当年大多为著姓旁亲,趁着嫡支族灭,以小代大。如今风闻大宗仍有后人,这些已然坐稳显宦的世家,自然不肯放过这些“余孽”。
穆砚猜测,法秀忽然失宠,大概也是姨母知晓了他的身世,本想放他一马,叫他远离宫闱。他却不知感恩,犯上作乱,这才引得姨母震怒,痛下杀手——真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昨日,他更是接到姨母严旨——宁可错杀,不可漏一。他知道,这定然也是几大高门的意思。
当然,这些肮脏可怖的事,他才不会对二囡讲。
“哦……”冯妙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对朝堂之事向来兴趣缺缺,尤其刑名律法,看着就头疼。她打心眼儿里佩服穆砚——曾经那么讨厌读书的人,居然在这几年里将律例法条背得滚瓜烂熟,偌大的候官曹被他笼得井井有条!
不过,穆砚这些年虽官运亨通,名声却不见好,害得她常替他担忧。
去岁法秀谋逆的事她也有所耳闻,这些人既是跟这个祸首有关,想来并不无辜。哎,穆砚也是奉命行事,却要遭外面那些长舌之人诟病,真是气人!
提起僧人,她不禁想起儿时见过的那个小和尚来。他好像是法秀的师弟?冯妙莲心头一凛——听说法秀谋逆后,所在的宗门皆被流放。她不免有些庆幸,还好高识早早西行去了佛国,不然铁定要被波及呢!
“放心,我有分寸——那些正经念经的我招惹什么?不怕自个儿下地狱么!”
最后一句带了点自嘲的意味,冯妙莲听不得这个,一把捂住他的嘴,“别混说!”
穆砚笑嘻嘻地拿下她的手,迅疾地对着掌心亲了一口。
咦,恶心!冯妙莲赶紧撤回爪子,在自己的大氅上蹭了蹭,脸上烧得通红——真可恨,多大人了,偏爱逗她!
适时,门后有人影闪过,伏干在暗处朝穆砚使了个眼色。
穆砚点点头,不再耽搁,把冯妙莲送出门,“石蜜的事不用担心,最迟五日,必给你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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