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演武(六)(3 / 3)
她不经意间扫过对面观礼的人群,忽地定住。
在一群身着玄色甲胄的武将里,竟站着一个祈福的小和尚,一袭绛红僧袍,洗得泛白,却纤尘不染。他并未看向万众瞩目的讲武台,而是微微仰头,望着高处石窟的方向。金乌渐擡,将他周身都笼罩在一片清辉中,与周边的喧嚣格格不入。
离得太远,冯妙莲看不清他的样貌,只觉那少年身姿如松,气质出尘,仿若云中星月、山涧清泉,不染半分尘俗。
她歪了歪头,有些好奇地注视着他——僧人也来看讲武?还是……这么小的和尚?
而那人,似乎也感应到她的存在,目光一转,向她的所在看来……
就在此时,鼓声震天,哱啰长鸣——讲武,开始了!
一时间,铁骑奔腾,场上烟尘漫天。将士们披坚执锐,呼喝声震耳欲聋。
冯妙莲瞬间被这幕雄壮的场面吸引,再顾不得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上,恨不能自己也下去驰骋一番!
小皇帝则要沉静得多——他端坐于高高的御座之上,面沉如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场中每一个阵型变化,时而与场上的将领颔首致意,时而与左右官员低声议论。
一阵疾风掠过,甲胄外的披肩猎猎作响,无人发现——他额角沁出的细密冷汗,以及那骤然收紧、关节发白的手指。
一场演武,声势浩大,项目繁多。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烈。冯妙莲在车上坐得腿脚发酸,她微微起身活动活动筋骨,擡头却见高台上的拓跋宏身形丝毫未动,依然脊背笔挺地端坐着——若非亲眼所见,冯妙莲都要疑心,他这身鞭伤该不是假的吧?
终于,随着最后一场阵型落幕,演武的将领鸣金收兵。
戎右挥舞着小旗,场内恢复宁静。
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少年身上,就见他利落地起身,行走中,铁甲军靴与跨刀相击,发出清越地铿锵声。
他步履平稳地走到高台前沿,面对万千杀气未敛的儿郎,声音从容清越。放着内秘书令李冲写就的骈离四六不用,而是拿近乎质朴的话,去抚慰这些从沙场九死一生归来的人。
“国家之盛,实赖将士。无将士拓土,则无社稷长治。愿卿等常保今日之勇,则我大魏必能山河永固,不负列祖之期……”
小皇帝神色自若,说话不疾不徐,少年人的稚气里,隐隐有了上位者的气魄。
可冯妙莲分明从那四平八稳的声线下,听出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也不知是紧张的,还是疼的?
折腾几个时辰,演武终于结束了!御驾需先往灵岩寺礼佛祈福,接着去西郊行宫与两宫汇合,之后尚有冬狩。
这行程,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遑论还受着伤的小皇帝!
冯妙莲见他从容转身,步下高台,在戎右与四直的拱卫下,一步步往辂车行来。每一步都似丈量过一般,维持着帝王最佳的风度。
帷帘撩起,她赶紧扶他入内,却在触到他的手背时,狠狠一颤——冰的嘞!
她擡头,就见他镇定入座,还朝着窗外的士庶颔首示意。可他的脸上分明比刚才还红,好似酒吃高了般——他阿耶宿醉起热时就是这个样子!
辂车缓缓驶动。
“二娘,放帷帘!”小皇帝忽而道,声音晦涩沙哑,犹如强弩之末。
【作者有话说】
1.跏趺(jiāfu),左足压右腿,右足压左腿,男众常用,象征降伏烦恼。
2.辂(lu)车:中国古代礼制中帝王专用的礼仪车辆。
3.吹金:又叫“铜角”,为铜制唇振气鸣乐器,多用于少数民族与汉族共通的军事或礼仪场合。
4.哱啰(poluo):以海螺壳制成的军中号角,音色独特。
5.东阳公拓拔丕(422年-503年),北魏宗室大臣,烈帝拓跋翳槐玄孙,乐城侯拓跋兴都之子。
6.任城王拓跋云(446年~481年),字岱,太武帝拓跋焘之孙,景穆帝拓跋晃之子,太师元澄之父。
7.兜鍪(doumou):古代作战时戴的头盔,原称胄,秦汉以后称兜鍪。这个词大部分同学在中学时代应该都学过的。[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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