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让步(五)(1 / 3)
第95章让步(五)
拓跋宏深吸口气,几乎咬牙:“你倒是提醒朕,得提前立个诏命,就说……”
“呸呸呸!”不等他讲完,冯妙莲赶紧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生前管着她,死后也不放过,是人么!
落到小皇帝眼里,却是她嫌遗诏忌讳,怕他先走,舍不得哪!
山风猎猎,吹开各人的衣角。华盖之下,衣冠君子宽大的袍袖瞬间纠结在一处。
远处,征发修筑陵寝的役夫打着赤膊,低头弓身,肩担手提,皮肤被热辣辣的金阳灼得黑红。更有凶神恶煞的司吏执鞭于道,一刻也慢不得。
底下众生步履维艰,血汗尽于鞭中;台上诸人却谈笑风生,慈悲只在佛前——新政再改,不过是将税收和劳役换了有司。做苦工的、服徭役的,照样衣衫褴褛,蝼蚁般求生。就这样吧,佛经里不是说过?前世造孽,今生微贱。要忍呀,来生,兴许也能当贵人哩!
小皇帝趁势握住身边人的小手,低眉的瞬间,金光自他的侧颜照过,好像镀金的佛祖。
“是朕胡说,”他上扬着嘴角,眼里划过一抹笑意,“何必为百年后的事忧心?”
如今的他与太极殿正相得——大母甚至允他为生母敕建觉山寺。大事当前,个人恩怨早已无足轻重。
拓跋宏望着脚下云海,一股凌然之气油然而生。压在他头顶多年的巨石已然松动,这么些年的憋屈、隐忍,终于有了落脚之处。这是否意味着,他可以像史书上的圣君那样,一展拳脚了呢?
冯妙莲感觉小皇帝用力地握住自己,手掌甚至微微颤抖。她有些诧异地望向他,只见他的眸子里闪耀着一股她看不懂的精光,比午后的艳阳还热。
高台下,随扈的三都大官,公卿宗室俱袖手静候。人群边缘,两个武将打扮的青年静静地瞧着周遭。
步六孤睿瞅了眼高台上时不时耳语的帝妃背影,转头便瞧见冷着脸、一言不发、直直盯着上首的穆泰。
“替谁不平呢?阿砚都放下了。”
他拍了拍他的肩头,小声道。步六孤睿隐约晓得穆二郎与台上这位冯贵人幼时交好,甚至差点定亲——小儿女么,谁没个伤心事?如今桥归桥路归路,他弟弟都没说什么,穆泰这个当大哥的,反倒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穆泰瞥了他一眼。家里那个孽障要真肯放手,他何至于忧心至此?嘴上却道:“谁为这个?”
“阿砚说,你家隐户为八家之首?与其编排我,不如想想如何平账去!”他反将发小一军。这个节骨眼上,除了他那混账弟弟和台上那位小皇帝,谁他妈有空儿女情长?
太极殿欲班禄酬廉,虽未明令,风声已然传下。他们几个虽佩服太皇太后高瞻远瞩,可这刀子毕竟砍在自家头上,哪有不痛的?
尤其穆泰。既是勋臣八贵,又是太极殿姻亲,两头周旋,里外不是人,正憋了一肚子气呢!
太皇太后甚至要候官曹牵头,带队搜查京城内外隐户。这得罪人的差事,用好了是刀,用不好,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提到这事,步六孤睿一脸委屈:“哪里是我不捧场?宗亲族老俱在,太极殿上嘴皮碰下嘴皮,却要各家实打实地放血,能不天怒人怨?”
“真搞不懂你姨母,”他瞅了眼周遭,压低声音道,“从前还肯日拱一卒,徐徐图之,怎么如今反倒急起来?”
为何?
穆泰无奈地摇了摇头。姨母的身子骨大概就是最大的催命符。偏她老人家一生要强,怎容许千秋功业半途而废?而小皇帝,便成了她无可选择的“托孤”之人。
他瞟了眼上首,天子揽着佳人迎风而立,意气风发。穆泰心里一堵,撇过头去,为自家弟弟不值。
烈日当头,此时的穆砚,正一身长石劲装,脚踩石狮,望着大得寺连绵的耕地,与灰白长眉的住持周旋。
历朝历代,括隐大有讲究。
他手握天下阴私,哪些人能动,哪些人得松着,心里门儿清。太极殿将这差事交给他,当真对口。
如今,勋贵八姓里,半数被他犁地般狠狠刮过一轮,譬如勿扭于(于),太极殿早视其为眼中钉,正缺名目收拾呢!他下手自然毫不客气。
半数则雷声大,雨点小。譬如他们自家和步六孤氏,算自己人,只要出点血,把太极殿的面子圆过去就行。
另有贺楼氏,虽因娄提牵连,大部分族人已被贬去怀朔放马,毕竟六镇老亲,穆砚素来敬娄家刚勇,踏勘时也放了不少水。
娄家嘴上没说什么,连夜给他送来一副镶金马鞍,直言:北地无所有,惟重义气耳。算是记下他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
也有差额大的时候。穆砚动不得宗室,只好把目光放到京城诸寺,拿僧祇户抵一抵。
没想到连城内的永宁寺都闻风割肉,破财消灾,反到是这远在京郊的大得寺,竟敢与他讨价还价?
“都是熟人,曹主何必这般不近人情?”住持竟搬出住在昌黎郡王府别院的佛子来,听说他与冯家老太君有亲?那和穆家不也是亲戚了?
不提高识便罢,一想到那混账屡屡搅扰他与二囡欢好,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这老和尚好意思提?
穆砚懒得与他啰嗦,大手一挥,叱烈利索地带人进去抄寺。
“你你你……”那住持没想到穆二竟半分面子不给。他很少进城,不清楚候官曹的威名,只知僧田与僧祇户是立寺之本。气郁之时,目光一扫山脚,田连阡陌,正是公主寺的产业。
“要收一起收,”大得寺住持破罐破摔,自以为扯着虎皮,“诚信公主的田不比我们多?穆曹主岂能厚此薄彼?”
“哼!”穆砚把玩着手里的马鞭,拿一端拍了拍住持肥厚的脸颊,黑沉的眸子里透着一丝讽意。
“公主大义,”他道,“我才露个口风,人家便早早把田契户籍登记成册,连夜送来。”
他指着山下绿油油的田地,莞尔,“如今你看到的,已是过了明路的。”
那住持闻言,脸色灰败,始知括隐不是玩笑,即便长公主也要割肉饲鹰,何况他呢?
“舍了这么多田地,不心疼?”公主寺里,拓拔太兴抱着诚信,为她可惜,“何必恭顺至此?太极殿暂动不得宗室。”
诚信却摇头。她虽少年修行,却从未脱离红尘。如今情郎被夺爵还家,她一个孤家寡人,手握许多良田,犹如小儿抱金,稍不留神便会招揽祸患,倒不如早早献出去,既卖了穆二郎面子,又送了太极殿投名状——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在太皇太后这个嫡母面前,总能换得一二人情吧!
如此这般,当秋凉的露水打湿第一片落叶时,穆砚交上了一份极漂亮的差事。
太极殿大悦——有了京城打样,下面的州郡便有章可依。
穆砚也因此得封宣义侯——至此,兄弟俩一公一侯,穆家瞬间风头无俩,即便穆真在时,也没有这般鼎盛。
更引人注目的是——穆二郎至今未婚娶,据说身边连个侍妾也无。虽说阎王之名远扬,架不住人家有前程、美姿仪,还洁身自好!试问哪个闺秀不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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