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热闹(五)(2 / 3)
“晚上姑母要批阅文书,咨情时才会单独召见。”
冯妙莲点头,原来如此。
随着刘芳案落幕,下午的奏对终于结束。屏风内,能听见诸臣工窸窸窣窣告退的脚步声。不久,王媪亲自来请兄妹俩到偏殿用膳。
冯妙莲当即捂着咕咕直叫的肚子,起身伸展拳脚。她坐得腰都痛啦!又禁不住佩服自家兄长,还有大殿里的姑母与小皇帝——她才待一天就觉得满是折磨,他们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如此,真不容易啊!
太极殿厉行节俭,哺食也如此。偌大的漆案上拢共三菜一汤:腌芦服、拌葵菜、牛髓饼,和一碗稀稀的羊肉胡羹。
可冯妙莲饿了一天,从前觉得寡淡的吃食,也变得津津有味起来。
太皇太后瞧着素来食不厌精烩不厌细的侄女,今日这么上道,忍不住勾起嘴角——从前冯妙莲来这儿用饭,哪次不是应付着,挑两口汤就算完事?果然,人要吃点苦头才知好歹。
“慢些!”
小皇帝与冯妙莲共坐一席,见不过一会儿功夫,她面前那碗热腾腾的羹汤便没了大半,怕她烫着,赶紧止住她,自己接过碗帮她吹着。
冯妙莲只好眼巴巴地望着他,那模样活像一只等着投喂的雏鸟。惹得小皇帝又是一阵心疼——这是饿狠了呀!她几时受过这等苦!
太皇太后却不惯着她,汤还没到嘴呢,上首已然考校起来:“二娘听政一日,可有所得?”
小皇帝握住汤碗的手微微一抖——妙莲睡了大半晌,只怕脑袋早已空空吧?正想替她答话,不想冯妙莲惯会敷衍课业,早想好说辞:“儿才疏学浅,虽有大兄从旁教导,只能勉力听懂一二。”
小皇帝眉头一松,可不,才第一天呢,能坐得住不错了。
太皇太后岂是好糊弄的?“哦,哪些听懂了?”
冯妙莲愣了愣——整个白天,她只有一头一尾还算清醒些,姑母大概也听说了吧?她不敢再耍滑头,老老实实道:“招待使臣与刘芳案。”
还不算蠢!太皇太后点头,两件事实则是一件,至于中间议论的商税兵农,非干吏不能懂,即便她不瞌睡,也难听明白。
“二娘觉得,穆二这桩案子处理得如何?”
啊?冯妙莲擡眸,就见自家姑母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眸子里华光浮动,有那么点耐人琢磨的意味。她心里一虚——在座只有她老人家晓得她与穆砚的好事!她嗫嚅着低头,一时摸不准姑母的意思。
“你们不是一道长大的?怎么连他好还是不好,都说不出来?”
这话一出,冯家兄妹俱是一骇——小皇帝还在哪,这是能当众提的么?
尤其冯妙莲,心简直跳到了嗓子眼儿——姑母不会是对她太过失望,打算弃车保帅?
殊不知,很多事越摊开来讲,越好说话。
小皇帝瞧见冯妙莲手足无措的模样,以为她被太皇太后吓住了,忍不住替她发声:“大母,妙莲与穆二郎只是总角之交,即便亲戚,毕竟男女有别,一年能见上几次?哪里晓得他为政如何?”
又转头握了握冯妙莲的手,打圆场道:“看不出么?大母在与你玩笑呢!”
冯妙莲怔怔地擡头,果然见太皇太后正眼含笑意,一脸戏谑地瞧着自己,似在应证小皇帝的话。
她大大地舒了口气,还好,姑母说一半留一半,小皇帝也并未对穆砚起疑……忽而,她隐隐觉出味来——姑母方才不是要问自己,而是……
太皇太后转而对小皇帝道:“陛下以为穆二郎如何?”
拓跋宏略略思索,中肯道:“虑事周详,持身中正,乃难得之器。”
“如此,朕欲迁其治雍州,何如?”
这才是太极殿真正要打探的吧?
殿内瞬时一静,只余一角的更漏滴答作响。
雍州在哪儿?远不远?冯妙莲心头一紧,他走了她怎么办?还能再见面么?她不免幽怨地瞟了上首姑母一眼——她都为冯家入宫了,家里替她守个人都不成么?
却见太皇太后亦深深地瞄着她,打趣道:“满朝文武,就他一个孤家寡人,送过去也不心疼。”
冯妙莲瞬间无言以对——她一只手被小皇帝攥在掌心,另一只手却紧紧握住脖子上那枚盘得包浆的佛首。整个人好似被撕扯成两半,一半怨怼,一半心疼。怨穆砚即将升官发财抛下自己,独去逍遥;疼他至今孑然一身,无妻无子,无名无分。
哎,只恨命只一条,怎么都是错!
小皇帝却似乎有些犹疑,斟酌道:“雍州西连凉陇东接恒并北御柔然,非老成谋国者不可外镇。穆二郎年少有为,到底年轻了些。”还有一句话,他打量着太皇太后的眼色未讲——自太武帝起,便以宗室镇要州。穆砚可不姓拓拔!
太皇太后笑笑不语。她此前便就这事探问过尚书令拓拔丕,如今冷不丁问起小皇帝,二人不约而同,皆如是作答——拓跋宗亲看似蛰伏于她的裙摆之下,兵政要权却从未舍得放手。她从前撼动不得,而今更是。
她有些无奈地望向自家那个神色惶惶、犹沉浸在自个小心思里的侄女——一门荣宠,居然真的只能寄于这孩子身上?
冯妙莲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早已惊出一身冷汗——好险,她那冤家差点就被送走啦!
还好小皇帝不同意!她不禁感激地对着拓跋宏笑了笑,特意摇了摇与他交握的手。不想,这位沉吟片刻,忽而提议:“儿见十二妹日渐长成,穆二郎惊才风逸,实为良配。大母何不做个中人?”
要赏忠臣,并非只有给兵给权一条路——朝廷有的是公主,穆亮、穆泰能尚主,穆砚自然也可以!
老天!冯妙莲将将放下的心又跟着悬了起来——眼见上首太皇太后陷入沉思,似真在考虑此事。
她不禁焦急——倒不是不让穆砚娶妻,而是……她心里一阵诡辩,十二公主?呵,她见过几回,那脾气,与彭城不相上下。穆砚若真娶了她,不知要受多少窝囊气呢!
“不行!”她一拍桌子,恶狠狠地瞪了小皇帝一眼——自家公主什么德行不清楚么?除了乐安,有几个贤惠的?没得放出来害人!
满殿皆为之惊。
小皇帝眸中飞快地飘过一抹疑云,酸意如同落雨前的蚯蚓,丝丝缕缕从泥地里擡头——他要为穆砚指婚,妙莲那么大动静作甚?莫非……
哪怕面如平湖的太皇太后,亦下意识握紧了鸩杖。冯诞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拿警告的目光盯着自家妹妹——要命!这个节骨眼上不兴吃飞醋啊!
却听冯妙莲理直气壮道:“我那表哥不知是不是自小军营里打拼惯了,从来不肯与女人厮混,只跟男儿一道。我入宫前去过大姑家,嚯,你们猜怎么着?”
她故意声音低下来,杏仁儿眼瞪得大大的,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还朝小皇帝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哪怕疑心病重的小皇帝,被她这故作神秘的模样一逗,也禁不住乖乖俯下身,听她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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