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让步(七)(2 / 3)
犹如蛰伏已久的枯草,他熬过了最要命的冬季,如今,即将就着春风,崭露头角!
冯妙莲却犹豫了。
她瞧瞧左侧姑母的位置,又觑了眼小皇帝的宝座。
大哥说过,姑母病体沉疴,能撑到几时谁也说不好。待到那一日,这并排而设的两张龙案,便会只剩下小皇帝一人端坐其上。到那时,这天下,将真真正正成为他的。
到那时,她会在哪里?冯家又当何去何从?
她这才真正领悟到几分大兄与她讲过的话来——她要走到小皇帝心里。如此,她在哪儿,冯家便能在哪。
可万一她坏事了呢?
“未听说男子戴绿帽而不愠怒的!”
佛子的话犹如楔子,猛然插进她心中那道藏了很久的裂口。
“妙莲?”小皇帝笑着催促,甚而微微俯身擡手,欲拉住步履缓慢的她。
冯妙莲痴痴地盯着他身边的空处,踏在台阶的脚步骤然沉重起来,每一步都像灌了铅似的。不知怎的,那金光闪闪的宝座,忽而成了一片吐着烈焰的火海,灼得人五内俱焚。
拓跋宏的手悬在半空,五指微张,耐心地等着她。他的手很好看,不似佛子的匀亭,却骨节分明,带着长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修长有力。从前她最喜欢窝在他的怀里把玩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过去,再一根一根地弯回来。可现在,那只手指向之处,却如万丈深渊似的。
心慌意乱之下,她双腿忍不住一软,最后一步直直跪倒在他的御座前。
“妙莲!”小皇帝一惊,旋即揽住她的双臂,欲扶她起来,“磕着没有?”
冯妙莲却摇头,跪在他的腿边,双臂揽上他的腰肢,擡起头,眸中隐有泪光。
“哥哥,我……我怕!”
这声哀哀地呼唤,叫得面前的人心头狠狠一颤。
小皇帝下意识察觉到她身上的悲意,心头一凛,不顾天子之尊,握住她环着自己腰间的臂膀,下得御座,与她跪在一处。
柔声问:“怎么了?有朕在,怕甚?”
是啊,他那么宠她,几乎要什么给什么,连后宫女眷没有的自由,都愿意舍与她。这样极致的宠与爱,试问历朝历代哪个后妃有过?她有什么好怕的?
小皇帝蹙起的长眉下满是担忧,耐心地等她回话。
冯妙莲却几度欲言又止——总不能告诉他,她在宫外还有男人,且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问他能不能睁只眼闭只眼,就像她对他宫里的那些女人那样?
她无数次想向小皇帝坦白,毕竟他对她那样好,真真既是丈夫,又是哥哥。不,即便她的嫡亲兄长们都不及他体贴!
可她本能地知道——不行!小皇帝其他都好,却见不得她与别的男人亲近。别说穆砚了,就是已出家的佛子,一块长大的拓跋澄,甚而她的长兄冯诞,连他们的醋都吃!
她怎么敢告诉他啊!
哎,做的时候胆大包天,认的时候胆小如鼠,她该怎么办才好?
冯妙莲转过头去,空荡荡的殿堂尽收眼底,叫人宏阔之气抖生,仿佛山河万里,尽在脚下。
这煌煌大殿,雕梁画栋,此刻却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小皇帝的手还搭在她的肩头,温热的掌心透过锦缎传来一阵暖意,可冯妙莲却觉得怎么也捂不进心里。
她擡起头就能望见他,他们跪在一处,手握着手,肩并着肩。他与她好似平等的两个人。似乎她真的可以像与穆砚那样,随意地靠着他,聊些家长里短。反正说错了,最多惹来对方抱怨几句,总不会有什么血雨腥风,伏尸百万……
“宏哥,”她轻声道,既是肺腑,也是试探,“你若不是皇帝就好了。”
话音一出,殿内静得能听见梁上积尘簌簌落下的声响。
拓跋宏的手还搭在她的肩头,指尖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他垂眸看她,目光幽深,犹如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奇怪的是,他没有半分愠色。
半晌,她听到一声微不可闻地叹息。
“朕也想过,”小皇帝幽幽地道,“不止一次。”
他撑着地砖,面朝大殿,转过身坐着,胳膊支在膝上,两只手无力地耷拉着。
“那样,朕的母亲便不至于被赐死。朕也能像弟弟们那样,在生母膝下长大。”
“对不住……”冯妙莲不意竟揭了他的伤疤,脸上满是愧疚。
他止住她,仍陷在自己的遐想里,嘴角牵起一丝浅笑,眸子里闪过一抹向往。
“彼时,朕便是一个闲散宗室,可以白日骑马遛街,晚上爬墙找妙莲……”
冯妙莲瞬间心虚——这不是穆砚干的事么?
“呸!”她啐他,“谁认得你!”
这话叫小皇帝的眸子瞬间一黯,是啊,他若不是天子,妙莲如何能识得他?她是太极殿侄女,是冯家最漂亮的女郎,自出生起便注定要被送进宫的。旁人压根无法染指!
他忍不住牵起她的手。冯妙莲顺着力道,也转了过来——俩人就这般大喇喇地坐在御座底下的台阶上。
户外日头西斜,温煦的红光照亮了整个大殿,衬得他俩的脸颊红扑扑的,跟醉了酒似的。
“妙莲,说来你或许不信,朕当皇帝,最得意的,不是君临天下、政由己出,而是能拥有你!”
拓跋宏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她的心尖上,勾得她又疼又痒。
他没有骗她——最难熬的那几年,他都是靠着与她仅有的点滴趣事,支撑着走下来。
冯妙莲怔怔地望着他,少年天子俊美的侧脸镀着一层暖红的光,睫毛细密如扇,投下一小片颤巍巍的阴影。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仿佛那里真有一条长街、一堵矮墙,一个院落,和一个他永远够不着的寻常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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