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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木毫末(1 / 1)

第二木毫末

我睁开眼。他就在对面,望着我。我觉得他是在透过我看着什么。我只看见他嘴角有血。他倒下。他受了很重的伤,是谁伤他?

在此之前,我从未有过恨。

我吹起叶笛让草木编织成床,扶他躺上去,回身掐断几棵药草送入他口中。静气,凝神,愈伤,入口即化。这些,我生来便知。

他是如何强撑着走来这里?

我看着他的脸,却是和我记忆中一样的脸,一样的偏褐色发,一样的薄唇,一样的清瘦脸庞。可他太过苍白,因为失血。

然后我看见了那双重瞳,灿金与亮银同时闪在耀一个人的两眼中。这点曾使我吃惊,第一次看见谁有这么美的眼睛。

有一次他问我,可怕吗?我说:很美。那时他神色变了,好像在怀念什么。

我听见他喊我:“种橦。”我应。

“等急了吧?”他云淡风轻地笑了一下。可我清楚他在掩饰痛苦,几棵药草可不足以让他伤好。

“没有。你又不是和我约好了,什么时候来都随你意。”我又揪起几棵草药,“我不希望你是这样来的。”

“是我的不是,还要麻烦你。”他的眼眸有一点黯淡。

“胡说!”我气恼道,“受伤了就好生养着,我等多久都无所谓!……是谁伤你?”

他大概也看出了我在担心,声音柔和:“不是谁,是天罚。”

雍睎为什么会遭天罚?他是那么温柔而出色的人,为何要罚,有何可罚?

他解释,这双重瞳之力为天地不容,每年一劫。他从未炫耀力量,时至今日我方知他有多强——这样的人为何会来我这里呢?

我想起那次,我种的百鬼开了花,在夜里闪烁莹蓝。他愣着想去碰被我拦住,我告诉他有毒。现在想来,那种毒根本伤不得他。

我还真是天真。轻易将他划为我的同类,却不知我们间有条深不见底的沟壑,哪怕离得再近,也跨越不了。那种遥远,不是几段故事、数株药草能缩短的。可是,我不想离开他。哪怕只维持这样,至少,我们还有交集。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是卑微。

“你要赶我走吗?”他忽然开口,语气甚至比我还惶恐。我的心猛然定了下来。

我是在迷茫什么呢?为什么总在想分开的事情?

就算我们之间隔了好远,我也能从这边望见,你立在彼岸。而这些靠近的时光,我都应当好好珍藏。不像鲲鹏羽毛或万年琥珀、或其他的奇珍异宝,那些只要收在盒子里就不会跑了——记忆是自己溜走的。所以我必须时常温习。

“种橦?”他又低唤。我刚应,他又闭上了眼。是睡着了吗?……在做噩梦?

——我记得,沉香草可以让人安睡。它们长在山北水南,背阴的山坡。

“别走。”

他拽住我的手。他还是第一次触碰我。他的手烫得灼人。

“求你……别走。”

他的双眉紧蹙,声音悲伤。他该是耀光中的王,而不是现在这个……乞求的人。

“我不走。”

我就在这儿陪着你。我哪儿都不去,所以你也放心吧。

“真的?”

“真的。”

我并没抽回那只手,这样他可能会觉得好些。当然,我也愿意这么一直被他握着。

……我这样想吗?

心口忽然砰然作响,紧张到几乎发痛。雍睎,你听得到吗?

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他,我举起叶笛吹奏。口边溢出和缓的调子,作乱的心跳也逐渐平和,仿佛被水洗得澄清。

雍睎。我很开心。因为你愿我在你身边。

你知道吗?你明白吗?你理解吗?你是被我仰望的人啊。

我大概已经明白这种感情了。

有种树一生只开一次花,花谢便枯。以此为代价,换来花气濡染整片森林,人吸入一丝便心神俱醉,牵动情思,为此所困,无法走出森林。此树名为情树。

如果我是棵情树,就只为你开花。枯萎也无关紧要。

不止是你想留我,我也想留在你身边啊。我愿意为了你而改变。我想跟你走出森林,想看你看过的风景。

倦意袭上。我闭上眼,倒在草编成的躺椅之中。

希望我会比你早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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