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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心寒撤离,孤影独行

沈苍的黑雾彻底隐没于高台阴影,石殿内的邪祟气却依旧浓得化不开,缠在青黑石缝间,裹着未散的黑火余温,呛得人胸口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陈砚斜倚在冰冷的石台上,胸口的钝痛阵阵袭来——那是林野一拳留下的重创,经脉间似有无数细针穿梭,指尖攥着的月牙碎片金光几近湮灭,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浸得心底一片荒芜的寒。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锁着通往基地深处的通道口,黑雾翻涌间,数只傀儡缓缓浮现,俯首帖耳地立在边缘。忽然,一道裹着淡色黑火的身影从黑暗中踏出——是林野。他周身的黑火虽敛了大半,却依旧裹挟着慑人的戾气,额角渗着暗红的血珠,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转瞬便被漠然覆盖。围在他身侧的傀儡愈发恭谨,其中一只竟主动递上一柄泛着邪光的矿石短刃,林野接过的动作毫无迟疑,转身便隐入通道深处,傀儡们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方才还泛着黑气的通道口,重归死寂。

这一幕,成了压垮陈砚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曾无数次坚信,林野只是被沈苍的邪力操控,终有挣脱的一日,可傀儡的“俯首帖耳”、林野的决绝转身,让他不得不直面那残酷的可能——或许林野从来都不需要他,甚至早已心甘情愿与邪祟傀儡为伍。心底最后一点执着的光彻底黯淡下去,心口的疼比左臂旧伤的撕裂痛更甚,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凛冽的寒风灌进去,冻得四肢百骸都发僵。

他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靠在石台上的素微。她依旧昏迷不醒,掌心守脉者的金芒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胸口的守脉信物散着淡白微光,勉强压制着“体内”翻涌的邪力。陈念快步蹲身检查,指尖刚触到素微的手腕,脸色骤然一变:“陈砚哥,不对!她没有脉搏,信物的光根本不共振!”松岩不及多想,立刻催出细韧的藤丝戳向素微的手臂,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她脖颈处裂开一道细缝,冰冷的木偶关节暴露在外——不对,这不是素微婶,这是沈苍精心炼制的高仿傀儡,真的素微,早已被劫走。

真相如重锤狠狠砸在陈砚心上,林野的决裂、素微的被劫、傀儡合围的三重压迫,让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撤。”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没有情绪起伏,像一块浸了冰的石头。月牙碎片被他小心翼翼收进衣襟,紧贴着胸口渗血的皮肉,左臂旧伤再度崩裂,黑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擡腿将那具傀儡踹到石台角落。

松岩和陈念心下了然,此刻任何劝慰都是多余。松岩催出坚韧的藤丝在前方开路,藤丝绷得笔直,表面竖起细密的尖刺,警惕地探查着周遭的动静;陈念攥紧掌心的守脉者信物,紧紧跟在陈砚身侧,目光扫过四周翻涌的黑雾,脸色凝重。

三人顺着高台石阶往下走,沿途不断传来陈宏带着壮丁与傀儡厮杀的声响,虫傀儡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壮丁们个个挂彩,衣衫染血,却依旧死死守着石阶,不肯后退半步。

见陈砚三人下来,陈宏挥刀狠狠砍翻一只扑来的傀儡,高声喊道:“陈砚!怎么就你们三个?素微呢?”陈砚脚步未停,字字如冰珠砸落:“那是沈苍的傀儡,真素微被劫了。基地里的傀儡越聚越多,高台守不住了,我们先撤到外围的破庙,你带壮丁断后,稍后汇合。”他周身散发出的孤冷气息让陈宏一愣,松岩连忙上前,压低声音补述:“林野被邪力控得太深,和我们反目了,陈砚现在心里不好受,先撤!”

陈宏眉头狠狠皱起,看向通道口的方向,眼底满是凝重,却也知此刻容不得耽搁。他喊来两名壮丁护着陈砚三人,自己则转身带着其他人继续抵挡傀儡的攻势:“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石阶下的黑雾愈发浓重,能见度不足三尺。陈砚走在中间,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周身气息冷得像冰,左臂的黑血顺着衣袖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沉的血花,他却仿佛毫无察觉,唯有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前方。

松岩的藤丝在迷雾中不断探路,时不时扫出几道低阶傀儡的黑影,藤丝一缠一扯,傀儡便碎成漫天黑雾。可越是往前走,空气中的邪祟气就越重,夹杂着刺鼻的腐腥味,愈发浓烈——显而易见,沈苍早已在他们的撤离路上布下了埋伏。陈念时不时擡头看向陈砚,心底有无数话想说,想劝他“林野哥是被操控的,傀儡是怕他的血脉火,他不是故意的”,可每次对上陈砚紧绷的下颌线,以及眼底那片死寂的黑暗,到了嘴边的话,又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走到迷雾最深处时,陈砚的脚步突然顿住。前方的迷雾中,影影绰绰的傀儡身影不断浮现,虫傀儡、石傀儡、影傀交织在一起,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傀儡墙,死死挡在撤离路上。而傀儡墙的后方,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再次出现——林野立在那里,周身黑火微微翻涌,数只傀儡围在他身侧,头颅低垂,满是畏惧与恭顺。他没有看陈砚等人,只是垂着眸,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陈砚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胸口的月牙碎片硌得渗血的皮肉生疼,可这份疼,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他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底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彻骨的寒,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被这一幕彻底碾碎,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他缓缓侧身,对松岩沉声道:“绕路走,别耽搁,别跟他纠缠。”

松岩立刻会意,不敢有半分耽搁,擡手催出数道灵脉藤丝,探向右侧那片荒僻的山道。那是一条藏在枯树丛后的小路,杂草丛生,青石路面布满青苔,湿滑难行,却是此刻唯一的退路。藤丝反复扫过山道,确认没有傀儡埋伏后,松岩擡手示意安全。陈砚率先迈步,踏上那条崎岖的山道,陈念和两名壮丁紧随其后,四人小心翼翼地往山道深处走去,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暗处的埋伏。

迷雾中的山道愈发崎岖,两侧的枯树张牙舞爪,枝桠上挂着的黑雾时不时滴落,落在地上,滋滋灼烧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洞。陈砚的左臂旧伤,因快速走动和灵力紊乱再次崩裂,黑血顺着衣袖不断滴落,砸在枯黄的落叶上,晕出一个个暗沉的黑圈。灵力在他紊乱的经脉里横冲直撞,运转得异常滞涩,每走一步,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可他的脚步始终没有放缓,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过前方,周身的冷意,让周遭的黑雾都似不敢轻易靠近。

松岩走在最前方,藤丝不断拨开挡路的枯树枝,时不时回头留意陈砚的状态,眼底藏着一丝担忧;陈念攥紧掌心的守脉者信物,走在中间,信物散出的淡白微光,在迷雾中撑起一小片光亮,勉强照亮脚下的路;两名壮丁护在最后,长刀紧握在手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身后的动静,不敢有半分松懈。可没走多远,身后便传来了傀儡凄厉的嘶吼声,显然,沈苍的追兵已经跟了上来,黑雾翻涌间,影傀的身影在迷雾中若隐若现,如附骨之疽。

走到山道拐角时,异变突生。数道浓黑的雾气从石壁缝隙中窜出,在空中迅速凝聚成型,化作数只身形瘦长的影傀。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唯有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迷雾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锋利的利爪泛着森寒的芒,带着破风的锐响,直扑四人而来。这些影傀是沈苍精心布下的杀招,速度快如鬼魅,还能在黑雾中自由穿梭,根本无从预判它们的攻击方向。

“是影傀!小心!”松岩厉声大喊,立刻催出大量藤丝,在四人周身凝成一道坚实的藤盾,藤丝上的尖刺尽数竖起,试图抵挡影傀的攻击。可影傀的速度实在太快,藤盾刚一凝成,就被数只影傀的利爪同时抓破,藤丝被撕得粉碎,松岩被反震的力量弹得后退两步,掌心因过度催动灵力而爆起的燎泡尽数崩裂,鲜红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疼得他眉头紧蹙,却依旧咬牙坚持着。

两名壮丁立刻挥刀上前,与影傀缠斗在一起。可影傀本就没有实体,长刀砍下去,只会径直穿过黑雾,根本造不成实质性的伤害。反而被影傀抓住破绽,锋利的利爪狠狠抓在肩膀上,伤口瞬间发黑,邪祟气顺着伤口疯狂往经脉里钻,壮丁们疼得嘶吼出声,战斗力骤降,脚步也渐渐踉跄起来。陈念攥紧掌心的守脉者信物,将体内仅存的灵力尽数灌入其中,信物骤然爆发出一道莹白的光芒,扫向扑来的影傀。守脉者的力量本就克制邪祟,影傀的身形瞬间凝实,发出刺耳的嘶鸣,却依旧不肯退却,反而愈发疯狂地扑上来。

陈砚侧身躲开一只影傀的利爪,左臂的黑血蹭在冰冷的石壁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他擡手攥紧衣襟下的月牙碎片,催动体内仅剩的灵力,挥出一道淡金光芒,精准击碎身前的影傀。可这一击,几乎耗光了他残存的所有灵力,胸口的钝痛再次加剧,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踉跄了一下,他连忙伸手撑在石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影傀源源不断地从石壁缝隙中窜出,四人渐渐陷入重围,迷雾中的邪祟气越来越浓,几乎让人窒息。松岩一边催出残余的藤丝抵挡影傀的攻击,一边焦急地看向陈砚:“陈砚!你撑住!我来开路,我们冲出去!”他咬碎牙根,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催出,藤丝瞬间化作粗长的藤鞭,带着淡金的灵光,狠狠抽向扑来的影傀。藤鞭上的灵光触碰到影傀的黑雾,滋滋作响,黑雾不断消散,可藤鞭很快便因灵力耗尽而变得细弱,再也抵挡不住影傀的猛烈攻势。

一只影傀趁机绕过藤鞭,朝着陈砚的后背扑来,锋利的利爪带着破风的锐响,风刃擦着他的后颈掠过,带着刺骨的冷意。陈念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来,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抵住陈砚,掌心的守脉者信物莹光骤然亮起,堪堪挡住了影傀的利爪。少年的声音抖得厉害,却依旧拼了命地大喊:“陈砚哥!林野哥不是那样的!傀儡是怕他的血脉火!他是被沈苍逼的!他不会真的背叛我们的!”

陈念的喊声撞在石壁上,碎成细碎的回音,飘进陈砚的耳朵里。可他连眼睫都没颤一下,仿佛那声呐喊,只是迷雾中的一阵风,与他无关。在陈念扑过来的瞬间,陈砚的手臂猛地一擡,硬邦邦地将人扯到自己身后,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他指尖在掌心狠狠一咬,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滴滚烫的精血顺势滴落在衣襟下的月牙碎片上。

金光骤起,朝着四周的影傀横扫而去。影傀被这道金光沾到,立刻发出刺耳的嘶鸣,身形凝实的瞬间,便滋滋消散在迷雾中——那是守脉者最纯粹、也最决绝的力量。

“走。”

陈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依旧沙哑得厉害,依旧没有半分起伏,像石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干脆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他攥着月牙碎片的手紧了紧,金光稳稳护在身前,率先朝着山道深处冲去。动作利落干脆,每一次擡手,挡路的影傀便瞬间碎裂。

松岩见状,立刻拖着发麻的手臂跟上,藤丝扫着四周,两名壮丁忍着肩膀的剧痛,挥刀砍向身后追来的影傀,陈念跟在最后,攥着守脉者信物,目光紧紧盯着陈砚孤冷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影傀的嘶吼声在身后紧追不舍,黑雾翻涌成一张扯不开的网,却始终被那道冷硬的金光挡在外面,沾不上陈砚分毫。他就像一道孤影,在迷雾与黑暗中前行,身后的喧嚣与伤痛,仿佛都与他隔绝。

山道越走越窄,弥漫的迷雾却渐渐淡了些,前方隐约能看到一点昏黄的光——那是破庙的方向。陈砚的脚步始终没有放慢,左臂的黑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砸在青苔覆盖的石板上,胸口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眼前也阵阵发黑,几乎要支撑不住,可他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几人终于抵达破庙门口,陈砚反手一脚踹上那扇破旧的木门,“哐当”一声重响,沉闷而有力,将所有的嘶吼、黑雾、伤痛与烦乱,都死死挡在了门外。

门内,只有昏黄的光,映着几人粗重的喘息,还有一片散不去的、死寂的沉默。

陈砚靠在冰冷的木门上,缓缓滑坐下去,终于卸下了全身的力气。月牙碎片的金光渐渐黯淡,最后收归成一点微弱的光亮,贴在他的胸口,微微发烫。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没人能看见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攥着碎片的手,指节泛白,手背的青筋绷得快要炸开,仿佛要将那点碎片,连同心底的痛楚,一同捏碎。

他没说话,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下一秒,就会融进这破庙的黑暗里,再也不见。

陈念的话,他听见了。那点潜意识里闪过的“傀儡怎会臣服于自己的克星”的破绽,他也想到了。

可那又如何。

心寒了,疼了,失望透了,那些细枝末节的疑点,此刻根本不值一提。他不想去想,不想去琢磨,更不想给自己半分希望——他怕,怕这一点微弱的希望,最后又会被现实狠狠碾成粉末,连一丝念想,都留不下。

破庙里的光昏昏暗暗,映着他孤冷的身影。

他的指尖,极轻极快地颤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转瞬即逝,随即又攥得更紧,仿佛要将那点转瞬即逝的波动,连同心底最后一丝不该有的牵挂,都捏碎在掌心。

至于林野。

不提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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