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肉里的骨头(2 / 3)
母亲从陪护椅上的猛地站了起来。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面对任何对这条即将失去的腿的指点时,化作了排斥一切的防御。
门外的陈原吓得魂飞魄散,想冲进来往外拉人。
林述没有退。没有去安抚这位崩溃的母亲。
他直视病床上的女孩。
“我就问一个问题。”
林述指着那个巨大的肿块,语气没有任何温度的起伏,直接切开母亲的哭腔。
“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受过严重的钝器外伤?比如撞击,或者高处坠落砸伤?”
母亲愣住了,伸出准备推搡林述的手停在半空。
女孩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回忆,随后被剧痛刺激得抽搐了一下。
“我……我不记得骨头受过伤……”女孩的声音发抖。
“不是骨头。”林述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她,“是肉。重重地砸在了大腿后群的肉上。”
女孩的嘴唇哆嗦着。
“一个月前……大跳托举没接住。”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没入枕头,“我从两米高直接摔下来……大腿正面狠狠砸在了排练室的钢管支架上……当时青了好大一块死血,一个星期都没散……”
拼图咬合。
根据病例她没有辐射史,没有家族遗传。
就是那一砸。
这根本不是要命的骨癌,一块因为严重淤血而错误钙化在肌肉里的良性骨头。只要切开肌肉把它取出来,半个月后,她依然能劈叉。
但现在,这张病床会在五个小时后,把她推进第一手术间。锯开骨缝,截断股动脉。林述直起身子。没有再看那对母女。
转身走向病房门外。门“咔哒”一声合拢。
……
楼道外的饮水机旁。
陈原看到林述走出来,立刻凑上去。
“看出什么了?这瘤子还有救了吧?”
林述直视陈原。
“她没有长骨肉瘤。”林述缓缓说道,“我怀疑是骨化性肌炎。良性病变。”
陈原愣了两秒。
然后他压低声音,近乎是在嘶吼:“你脑子没坏吧!病理科的穿刺免疫组化报告在那白纸黑字地印着!你现在跟我说那是肌炎?”
“病理科穿刺的是核心活跃区。那里长得和癌细胞一样。”
林述语速极快。
“骨化性肌炎的致命特征是‘带状现象’。它的中心是幼稚细胞,但它的最外围,已经长成了一层完全成熟的坚硬‘骨化壳’。穿刺针根本没碰到外围那层成熟发白的壳。”
林述指着住院部电梯的方向。
“去把超声科总值班叫起来。如果不肯来,你就死缠烂打,推一台高分辨床旁B超进病房。”
“只要在超声下,扫到肿块最外周那一圈连续的‘强回声骨性包膜’。这就是排雷的铁证。这是她唯一能把腿保下来的机会。”
走廊里。
死一样的寂静。
陈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十五分。
“你让我……一个小小的规培生。”陈原吞咽了一口干得发疼的唾沫,“大半夜去砸超声科主治的门,然后明早在全科交班会上,拿着一张超声单,去当众打我们骨科大主任和病理科大拿的脸?”
陈原靠在墙上,双腿发软。
“老沈会开除我的。这台手术我连上台当五助的资格都没有。我就是收治时写个大病历的工具人啊……”
那种对权威的绝对恐惧,像一座山压下来。这种跨科室、跨层级的极限挑衅,等同于在骨科的雷区上跳踢踏舞。
林述看着陈原。
他没有用什么“医者仁心”去道德绑架。
他只是把手重新插回了夹克口袋。转身走向电梯间。
“你可以当作今晚什么都没发生。明天早上八点,去帮她推那辆去往一号手术间的平车。把她推进去。”
林述在按下电梯下行键的瞬间,停顿了一下。
“她才十六岁。还有不准说我来过这里。”
电梯门张开,橘黄色的灯光打在林述的背影上。
林述走进了电梯。轿厢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他没有越俎代庖去替陈原做这件事,他只负责递过这把刀。
走廊的灯光下,只剩下陈原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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