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汇报(1 / 3)
更衣室在急诊科后面的一条短走廊尽头。两排铁皮柜。中间一条窄过道。灯管是白的。有一根偶尔闪一下。
林述打开柜门换白大褂的时候,陈原已经换好了。他坐在过道的长凳上。没有走。在看手机。
不是刷视频。屏幕上是一份文件。白底黑字。标题的字型大小比正文大。林述没有凑过去看。但他扫到了几个字——"规范化培训结业考核"。
陈原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往下翻。又划了一下。翻回去。他把同一段内容看了两遍。然后锁屏。手机塞进裤子口袋。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片口香糖。剥了。扔嘴里。
"走吧。"他站起来。
两个人往急诊科走。走廊的光跟夜班不一样。早上的光是从外面渗进来的。窗户上有一层淡的日照。走廊没那么白了。
陈原走在前面。步子大。
"赵老师让你今天交班汇报一个病例。"
林述看了他一眼。"他跟我说了。"
"哪个病例?"
"昨天那个胸闷的。心电图动态变化那个。"
"哦。那个。"陈原嚼了两下。"你怎么准备的?"
"没怎么准备。把经过讲一遍。"
"那就行了。又不是论文答辩。"
他们走进了急诊科。
...
晨交班。
急诊科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白板。白板上写着留观区的床位信息。字迹有的新有的旧。
夜班的住院医在汇报夜里的情况。昨晚来了十二个患者。一个胸痛的做了心电图排除了。一个高热的收了感染科。一个喝了半瓶百草枯的洗了胃转了ICU。
赵学峰坐在长桌的一端。保温杯放在面前。他听着。偶尔在一张纸上写几个字。
旁边坐着一个人。林述以前在交班会上见过他但没有直接打过交道。沈越。副主任医师。四十八岁。
瘦。比赵学峰高半头。戴眼镜。金属框。镜片不厚。额头高。下巴的线条明显。他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多少会靠一下椅背,他没有。脊背离开了椅背。坐得直。面前没有杯子。右手握著一支笔。黑色的签字笔。笔帽套著。
夜班汇报结束了。赵学峰把纸翻到下一页。
"今天加一个病例讨论。林述。"
林述站起来。走到长桌前面。
办公室里十几个人。赵学峰。沈越。两个主治。三个住院医。四个规培生——陈原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护士长。钱玉华在角落里。她坐在那里。手上有一份护理交接表。
"患者男性,62岁,主诉胸闷两天。活动后加重,休息后缓解。既往高血压病史,服药不规律。吸烟三十年,每天一包。父亲68岁心梗去世。"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清楚。
"查体血压148/92。心肺听诊未见明显异常。第一次心电图——V4至V6导联ST段压低约0.5毫米。不够诊断标准。心肌酶谱和肌钙蛋白I均在正常范围内。"
他停了一下。
"基于患者多重高危因素集中——吸烟、高血压控制不佳、家族史阳性——结合活动后胸闷的症状特征,我在一小时后复查了心电图。"
他拿起了两张心电图纸。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他把两张纸并排展开,举起来让前排的人能看到。
"第二次心电图。V4导联ST段压低从0.5毫米加深到1.5毫米。一小时内的动态变化。诊断不稳定型心绞痛。通知心内科收治。"
他说完了。把心电图纸放在桌上。
赵学峰没有说话。他端起保温杯。杯盖上的漆掉了一半。他拧开。喝了一口。拧上。
沈越的笔从桌面上抬起来了。他把笔帽摘下来。又套回去。这个动作像是他在组织语言。
"你刚才说基于高危因素集中决定复查心电图。"
沈越的声音跟赵学峰不一样。赵学峰说话是短的、快的、指令式的。沈越说话是均匀的。每个字的间距差不多。像列印出来的。
"我的问题是——心肌酶和肌钙蛋白都是正常的。在很多临床指南里这意味着可以低危分层。你在拿到正常的心肌酶结果之后仍然决定复查心电图。你的决策依据具体是什么?是高危因素的叠加?还是第一张心电图上的ST段改变本身?"
林述站在那里。
这个问题比"你为什么做了两张心电图"难回答。因为它在追问决策链——你做了这个决定。你的依据是A还是B?如果是A,A够不够支撑这个决定?如果是B,0.5毫米的非特异性压低够不够你复查?
他的真实答案是:因为有三个字浮在患者头上。
"两个都有。"他说。"单独看高危因素不够。单独看0.5毫米的ST段也不够。但两个叠在一起——一个高危背景下出现了不确定的ST段改变——我觉得需要排除动态变化的可能。"
沈越看着他。笔帽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心肌酶正常的情况下做这个决定在流程上是偏积极的。"
他没有说"你做错了"。也没有说"你做对了"。他说的是"偏积极的"。这三个字是中性的。客观的。
"不过结果证明你的判断是对的。"沈越把笔帽套回去。笔放在桌上。"动态心电图监测在高危胸痛患者中的价值经常被低估。不错。"
他没有再说了。
交班散了。人们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些声音。
陈原从最后一排走出来。经过林述身边的时候他的手抬了一下。拍在林述的肩膀上。一下。不重。没有说话。就那么一下。然后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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