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岁岁相见(二)等入秋我们(1 / 2)
第52章岁岁相见(二)等入秋我们
傍晚时分谢惜晚吃到了她心心念念多年的鱼羹、桂花粥和茶饼,这些吃食云京都有,做得精致又漂亮,但一入口总觉得欠了一点儿什么,和她小时候在青州吃得不一样。
祝云窈其实不需要自己下厨,她陪着宋昀从籍籍无名到一战功成,从夏天漏雨冬天透风的屋子搬进仅次于知州府和东境帅府的宅院,从青丝如瀑到白发初生。
她看着那些在府上奔忙的半大孩子,偶尔撞见有人仗着年长故意刁难,满心在想他们的爹娘见了该多心疼。
她笑自己心软,见不得人对她太恭敬,也见不得十几岁的孩子尚未读书知理明白是非,却先学会了低声下气察言观色。
她和温怡说起这些时,两个姑娘正各自趴在母亲膝上迷迷糊糊犯困。
谢惜晚那时尚且天真:“为什么不读书呢?”
宋怀星跟着她问:“为什么呢?”
祝云窈捏了下女儿稚嫩的脸:“世上大多数人过得都很苦,爹娘从前也是。”
只不过他们有本事也运气好,侥幸撞出了一条路来。
宋怀星书读得好,懂得也多,闻言眨巴两下眼睛问:“那伯父伯母呢?”
温怡短暂了失了下神,用两个小姑娘那时并不明白的复杂眼神看了女儿好久:“生在富贵窝里也一样的,有许多苦说不出咽不下熬不过,偏旁人瞧着千好万好。你叫一声苦,他们便恨不能将你撕碎了。”
她们那时太小,祝云窈知道两个姑娘听不大懂,耐着性子说:“和旁人比起来,咱们的日子算过得很好了。”
她温柔地笑笑:“别在尚且为生计奔波的人面前叫苦,谁的日子都不好过,但谁的日子都要好好过,这世上总有比你更苦更难的可怜人。”
谢惜晚听不懂,宋怀星也听不懂。
她们去秋天的风里疯了半日,夜里双双病倒,梦中没记起一点儿长辈讲的道理,只有中午那碗鱼羹的鲜味,和迷迷糊糊时从舌尖传来的桂花清甜。
后来她们两个生病,一见温怡就躲出八丈远,她手里端着的必定是药;见了祝云窈却会眼巴巴凑上去,她提来的定是冒热气的鱼羹或是加了糖的桂花粥;若她们肯乖乖喝药,还能在晚饭后一人吃一个小茶饼。
傍晚的霞光正盛,一团又一团各色的云从窗边路过,留下碎金般的余晖。
刚做的桂花粥被谢惜晚一下一下搅和着,从滚烫放到温热。
她才尝了一口就笑弯了眼睛:“还是伯母做的最好吃。”
“从小就嘴甜,知道怎么哄我高兴。”祝云窈笑起来,“桂花粥能有多大不同?又不是什么复杂的菜式。”
“真的。”谢惜晚放软声音撒娇,“我叫自家厨娘做过,总是不对劲。”
“早该给你做了,但伯母实在懒得动弹,夏天进趟厨房简直要人半条命。”祝云窈说,“夏日里用的是去年晒的干桂,知道你喜欢甜便多加了两勺桂花蜜,等秋天伯母用新桂再给你做。”
谢惜晚一个好字尚未出口,祝云窈就换了副面孔,皱着眉训宋怀川:“……你半年没吃过饭了?这么大人了还没个吃相,你丢不丢人?”
谢惜晚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并未发觉什么不妥。
下一秒祝云窈就为她解惑:“狼吞虎咽,才坐下多久两个碗就都见底了?饿狼似的,谁养得起你?”
宋怀川:“……”
他已经沦落到吃个饭也要挨骂的地步了吗?
谢惜晚忍不住轻笑,决定给他解下围:“军中待久了都这样吧?爹爹每次打完仗回来也会因为这个被阿娘训。”
宋怀川不自觉地笑起来。
“瞧你那不值钱的样。”祝云窈想起年轻时候的很多事,“和你爹一个模子刻的。”
宋怀川彻底没了脾气,垂着眼坦然等她训完话:“行军时饭食仓促,习惯了,日后定不会再给母亲丢人。”
“哪里是丢不丢人的事?”祝云窈睨他一眼,“我平时也总说你爹,回了家还这样紧绷着,叫人看了就来气。在外你们个个都厉害,要守规矩立,回了家都是寻常人,少拿那一套来气我。”
宋怀川无奈:“娘,只是用饭快了些,你如何就牵连出这么多后话来?”
谢惜晚在这些寻常言语里忽然明白,云京的那碗桂花粥里究竟缺了什么。无论她还是爹娘,自走进那方繁华之地的一瞬,就不敢也不能再摘下画好的面具了。
云京还有她的亲人和朋友,但很奇怪,她对哪里竟然没有一丝眷恋。她甚至清楚地知道如若去问,他们情愿此生不见,也不愿意她回到那窘困的方寸之地了。
等谢惜晚文雅地喝完她那碗鱼羹,祝云窈才将案上的小茶饼推到她眼前:“用怀星这次带回来的雀舌做的,尝尝看。”
明明和小时候用的不是同一种茶,却在咬下去的一瞬与儿时的记忆严丝合缝叠在了一起。
那时他们最怕的是温怡手里苦得要人命的汤药,最喜欢的是生病难受时的甜粥鲜羹,眼巴巴盼着的是老老实实喝过药之后祝云窈端来的一碟清香。
他们那时候太小了。
听不懂长辈们口中的辛酸和苦楚,看不懂锦衣玉食里的无奈和不堪,只知道谁端来的是苦药,谁提来的是甜粥。
谢惜晚垂下眼。
她在怀王府的年月的确处处委屈,但若问寻常人家,他们大抵会说,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究竟哪里不好?若问一个路边乞儿,他大抵又会说,吃饱穿暖衣食无忧,这难道不是神仙才能过的日子?
“你一回来,我就发觉你心里有个结。”祝云窈笑笑,“想通了吗?”
谢惜晚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别将外头那些浑话放在心上。”祝云窈稍顿,“过日子最经不住天天和人比,无论比上还是比下,总有人比你可怜,也总有人过得比你好。”
她用指尖点了点谢惜晚眉心:“你的小脑袋瓜里每天装着那么多东西,累不累?”
谢惜晚又想哭了。
“想哭就在伯母怀里哭一会儿,你和怀星小时候都是鼻涕眼泪蹭我一身的主。”祝云窈想了想,“在那兔崽子怀里哭也行。”
谢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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