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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渡工(2 / 2)

她问:“蒋二如今在哪?”

孟老七摇头:“他早就少来渡口。船行里还有人替他跑腿。他常去南线商号后门赌小牌,身边有个叫阿庆的跑腿,脸上有一块青胎记。”

赵捕役立刻派人去船行和南线商号后门查阿庆。

何砚继续问:“你还留着当年的东西吗?”

孟老七迟疑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旧木牌。木牌很薄,上面有三道刀痕,像记数用的。

“这是那夜脚夫搬袋时用的趟牌。蒋二让人搬满十趟划一道。我偷藏了一块,本想日后要钱,后来越想越怕,就塞在桨柄里。今日修桨时才取出来。”

赵捕役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你倒会藏。”

孟老七苦笑:“老头子胆小。胆小的人,总想给自己留一条缝。”

姜照夜让何砚封牌。趟牌虽小,却能和脚夫证言、船钱簿互证。

韩大成这时站在棚口,脸色比先前更白。他听到二十文和热汤钱,忽然低声道:“那夜我也拿过汤。蒋二说天冷,叫船夫喝了好撑船。我那时只觉得他阔气,后来才知道,阔气的钱从来有来处。”

韩家媳妇抱着鞋,眼圈发红。她记得的热包子、碎米和湿衣裳,此刻都被这几句话串起来。那些东西曾经救过她家一顿饭,也把她家旧船拖进今日的案桌。

姜照夜让何砚把韩大成这句另列船主补证。它很难代替孟老七的口供,却能证明当夜蒋二确实额外给船夫、脚夫备过热食。重活、冷夜、重船、热汤,几样东西相扣,空船账便越发站不住。

何砚听到这里,又补了一行:热食与重活相连,另查粥摊旧账。这笔也要核。

雨后的河风吹进棚里,旧船板发出轻轻的响。青尾七旧船像一具沉默多年的证人,孟老七则像终于替它说出了第一段话。

赵捕役出去一趟,很快带回一个卖灯油的小伙计。那小伙计是灯油摊老人的孙子,七年前还小,只记得祖父说过,封渡那夜有人包走一小罐灯油,灯罩还要用油布遮半边。

“祖父说,那种遮法怪。”小伙计挠头,“照路只照脚下,照货只照袋角,偏偏不照人脸。”

姜照夜让何砚只记“祖父旧话,待访老人”。隔了一辈的转述只能当路标,很难当定证。可这条路标与孟老七口中的遮灯相合,足以让他们去找灯油老人。

赵捕役又从粥摊带来一张旧账片。摊妇翻箱倒柜找出来,纸边油腻,字也糊。上面只记“夜汤二桶,蒋记付”。

“蒋记?”何砚问。

孟老七道:“渡口人常叫蒋二那摊事蒋记。船行正牌掌柜不沾这些夜活,他自己揽人、派船、付钱,大家就叫蒋记。”

姜照夜看向赵捕役:“蒋二这条线,已经够请人了。”

赵捕役点头:“我让人去船行、赌棚、南线商号后门三处守。”

孟老七听到赌棚二字,肩膀抖了一下:“他爱赌。每次赢了就请脚夫喝汤,输了就拿船钱抵。这样的人最怕账本落官府手里。”

姜照夜道:“所以他会跑。”

申时,赵捕役派去船行的人回来了。

蒋二离开船行已有三日。住处空了,柜里只剩半本被水泡过的船钱簿。簿面发霉,几页粘在一起,勉强能看出几行旧账:庚申九月,夜渡,青尾七,二十文;旁边还有一个被水洇开的“卢”字。

姜照夜接过船钱簿,低声道:“带回去烘。”

周晏看着那个“卢”字,眼神沉了沉。

何砚封好趟牌,又把三道刀痕拓在纸上。刀痕一深两浅,正好能和孟老七说的“十趟一划”互相照应。这只是小证,却能把脚夫搬袋的次数、蒋二付夜汤的钱、青尾七吃水深三件事压到同一夜里。

孟老七抱紧旧桨,像抱住一条迟来的退路。

何砚封好趟牌时,手指被木牌边刺了一下。他低头看见一点血,又很快把血抹干,重新在封条上写下“孟老七藏牌”四字。那四个字很小,却把老渡工多年怕事、藏证、求活的心思一并压进案卷里。

而清河渡的水声,还在棚外一下一下拍着旧桩。那夜重船过河的影子,已经从老渡工的嘴里,落进了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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