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尾七(2 / 2)
周晏看着铅封碎片,问:“卢管事收货时称重?”
“称了。”韩大成道,“他们说是陈米折价,嫌袋角脏,还割过几截封绳。割下来的绳头有些掉进船里,我嫌脏,后来补板时一并封在底下了。”
这就解释了为何旧底板夹层里还藏着粮袋线头和铅封碎片。它的来源属于旧底板夹层封存:当年清理不净,后来又被补板压住。
姜照夜让何砚把保存条件写得更细:七年前夜渡后,船主清理粮袋残屑;部分封绳、线头、铅封碎片落入原底板裂缝;三年后补板覆盖,形成夹层封存。
何砚写完,额上出了汗。他觉得这比写供词还累,可也更踏实。每一条保存条件写清,后面被人质疑时,证据才立得住。
赵捕役吹了声口哨:“改名改得挺急。”
韩大成不说话。
棚口雨更大。韩家媳妇低头补鞋,针脚粗,鞋面还沾着泥。她小声道:“那几夜他回来时,衣裳全湿,带回两个热包子,一小袋碎米。我还问哪来的。他说夜里帮人渡货,给的赏。家里那时米缸见底,我就没问。”
这话一出,韩大成猛地擡头:“你说这个做什么?”
韩家媳妇眼圈红了:“那时候孩子饿,你拿回米,我高兴。现在官府问,我还替你藏?”
韩大成低下头。
姜照夜收住锋芒,只问:“那几夜,你看见货了吗?”
韩家媳妇摇头:“只闻见米味。还有湿麻袋味。人多,脚步重,河边一直有水声。”
周晏看向船舱中段:“压舱缝也拆。”
韩大成想拦,被赵捕役挡住。
压舱缝封得更死。拆开旧木条时,木浆粘在缝里,像把什么东西裹住了。何砚用小镊子夹出一枚小小的铅封碎片。铅封边缘被磨掉一半,剩下一点南线仓常用的折角纹。
周晏不认南线仓纹,姜照夜也不急着下结论。她让何砚封好,等回清核司与南线仓旧封样比对。
韩大成腿一软,坐在船板上:“我真不知道那是什么封。那船是船行派活,我拿钱摇船。船号是他们说改就改,货是他们说渡就渡。”
赵捕役道:“谁派活?”
韩大成看向雨幕,嘴唇发抖:“蒋二。”
青尾七、清安三、旧底板夹层、船牌背痕、南线仓铅封碎片,终于连成第一条实物链。
姜照夜走出船棚时,雨水顺着檐角落下。周晏撑起一盏小灯,灯光被雨打得晃。泥水溅到姜照夜裙边,他侧身挡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只是顺手。
姜照夜把湿案纸递给他:“拿稳。”
周晏接过去,护在灯下。
韩家媳妇在棚口继续补鞋,针线穿过湿布,一下又一下。她只是证人册上很轻的一笔,却记得热包子、碎米、湿衣裳和夜里沉重的脚步。很多旧案,就藏在这种饭桌边的记忆里。
孟老七站在远处水棚下,望着清安三,脸色比雨还灰。
姜照夜看见他,知道这位老渡工该开口了。
雨稍歇时,孟老七终于走进修船棚。
他手里还拿着那支旧桨,桨柄被他摩挲得发亮。他看见船牌背面的青尾七,眼神一垮,像撑了许久的竹篾终于裂开。
“我就知道这号迟早要翻出来。”他说。
姜照夜收住追问,让人给他搬了一个小凳。孟老七坐下,背弯得很厉害。
“七年前那夜,我在渡口看灯。”他道,“封渡了,按规矩不该走船。可蒋二拿了牌来,说上头急活,只走一趟。青尾七吃水深,缆绳勒得桩子响。脚夫一趟趟搬袋,袋角硬,封绳结头怪,像扣回去又被割开过。”
他只说看见的,不说军仓。
周晏接过那句话:“回扣结。”
孟老七擡头看他。
周晏道:“军仓封袋常用。开封后若想复封,结头会有割痕。”
何砚立刻记:孟老七见袋角硬、封绳结头怪;周晏辨为军仓回扣结。
姜照夜看着孟老七:“蒋二在哪里?”
孟老七摇头:“这些年他发了些财,住处换了两回。船行的人都知道,他爱去南线商号后门赌小牌。”
冯七在旁听见赌字,精神一振,又被赵捕役瞪回去。
姜照夜道:“你儿子暂由官差看着。船行的人今日找不到他。”
孟老七紧绷的肩慢慢塌下去。他低声说:“那我说。七年前那夜,青尾七之外,对岸还有一艘大些的商船等着,船头挂黑灯,灯罩用油布遮了半边。”
这句话把案子往南线又推了一步。
何砚把铅封、线头、旧牌拓痕分入三只纸袋,袋口一一压封,手上沾的木浆也未擦,先把位置图补全。
雨水打在旧船牌上,青尾七残痕被洗得更清楚。七年前被刮掉的船号,从旧木背面浮出来,也把那夜重船渡河的声音带回了清河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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