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车翻在废市口(1 / 3)
夜车翻在废市口
城西废市口的泥地被车轮搅成一片黑浆。
雨刚停,夜色仍潮。废市两边的破棚挂着残布,风吹过来,布角贴着木柱乱响。一辆药材车侧翻在路中央,车辕折断,马挣脱缰绳后跑了半条街,被脚行人拦在石桥边。
赵捕役先一步到场,正拿火把照车底。
姜照夜赶到时,周晏跟在她身后。何砚抱着案袋,沈令仪也来了。她原本要回沈府,听说翻的是药材车,便让车夫改道过来。
车上散了一地东西。
药材箱倒扣在泥里,箱盖摔开,里面却空得厉害,只铺了薄薄一层草屑。箱旁滚着旧粮袋,袋口松开,霉米、麦麸和细碎稻壳混在泥水里。几只麻袋被车轮压过,露出粗麻线缝边。
何砚蹲下去看,刚伸手便被姜照夜拦住。
“先看原位。”
何砚立刻收手。
周晏绕车走了一圈,在车轮旁停下。他用脚尖轻轻拨开泥,露出深深的车辙。
“重车。”
赵捕役道:“车夫说拉的是药材尾货。”
周晏指向断掉的车轴:“药材轻。车轴裂成这样,说明它一路按重货走。它一路按重货走,翻车前还急转过。”
姜照夜看向车夫。
车夫额头破了,坐在路边,被两个捕役看着。他四十来岁,脸上全是泥,手上有旧绳勒痕。听见周晏的话,他立刻叫屈:“小人只管赶车,货是脚行装的。单子上写药材尾货,小人哪敢拆箱看?”
“哪家脚行?”
车夫闭了闭眼:“城南顺脚行。”
赵捕役冷笑:“夜运班?”
车夫脸色变了。
姜照夜道:“谁派的活?”
“一个姓麻的脚行头。”车夫低声道,“他说从玄口拉旧药箱,送去南门外短驿。到了那里有人接。小人只拿车钱。”
“为何翻车?”
车夫擡眼看向废市深处,声音发颤:“有人从巷里冲出来。小人怕压死人,急打车。马受惊,车就翻了。”
“什么人?”
“看不清。”车夫道,“像个披蓑衣的瘦人。手里抱着一只布包,跑得很快。”
何砚记下。
沈令仪蹲在一只药材箱前,抽出箱底草屑看了看:“箱子是益春堂常用规格,可箱底新垫过麦麸。药材怕潮,通常用干草、油纸、木屑。麦麸吸潮,也容易藏米气。”
姜照夜看向旧粮袋。
旧粮袋粗麻线缝得很密,袋角磨损严重。
周晏翻过其中一只,目光忽然停住。
“这一只不同。”他说。
袋角还有半枚旧火漆,粗麻线脚也与寻常商粮袋不同。火漆已经被水泡散,只剩暗红一片。何砚看了半日,忽然道:“这里像个字边。”
姜照夜道:“什么字?”
“岭。”何砚不太确定,“只有半边。”
周晏蹲下,目光落在袋角那点残红上。
他的脸色静了下去。
雪岭的岭。
这字只露一点边,像被人用刀从旧袋上刮过。刮得很用力,却仍留下半个影子。
姜照夜未让周晏继续看太久。
“封袋。”她道,“旧粮袋、霉米、麦麸、稻壳分开装。”
赵捕役让人照办。
废市口靠墙处还坐着一个卖炭的老人。他的炭篓被翻车溅了半篓泥,正心疼得直拍腿。
“这些夜车天天走,迟早出事。”老人见赵捕役问话,便倒豆子似的说,“前几日也是这个时辰,三辆车一前一后过去,车上盖着药箱,轮子却压得跟石车一样。小老儿卖炭几十年,轻车重车听声就听得出。”
赵捕役问:“你早先为何不报?”
老人缩了缩脖子:“谁敢管脚行的车?人家给一把碎炭钱,让小老儿把摊往旁挪。小老儿还要在这条街吃饭。”
姜照夜让何砚记下。
卖炭老人贪那点碎炭钱,也怕脚行砸摊。他说这些话,只是小民求安。可他听得出的车声,恰好比车夫供词更实在。
废市口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裹着破袄站在棚下,有人踮脚看霉米,还有几个小孩想去捡散落的米粒,被捕役喝退。
一个卖热汤的老妇人小声说:“这米都霉了,洗洗也能熬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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