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长衫(2 / 3)
姜照夜又道:“陈娘子。”
赵捕役带进浆洗妇人。她在安济后院洗衣已有六年,手上全是皴裂。进门后,她头压得很低。
“那夜很晚,后门响了。”陈娘子声音发颤,“杜掌柜叫热水。小人起来烧水,看见他袖口和衣摆都湿了,后摆还有泥。掌柜给了小人二十文,让小人把那件青灰长衫连夜洗了,藏着晾。”
“阿顺。”
钱庄小伙计被带进来,跪在陈娘子旁边。
“小的那夜提水冲过后门。”他道,“掌柜说有客人醉酒吐脏了地。后来乌衣桥出死人,小的心里一直压着话。”
杜衡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姜照夜把几张供纸推到他面前。
“冯七见青灰长衫靠近陈确。范老板认出你亲自买走残凭。蒋魁供出你派他去范记烧纸。陈娘子和阿顺供出你深夜洗衣、冲后门。卢仵作证实陈确颈侧绳痕,与安济北字柜蜡麻绳相合。”
她声音平稳,一项一项落下。
“杜掌柜,现在还要说,有人借安济名义行事吗?”
杜衡看着那些纸,脸色一点点青下去。
族叔站在门边,喃喃道:“衡哥儿,这是怎么回事?你先前说,京城差事都讲规矩吗?”
那一句“衡哥儿”像一根细针,扎破了杜衡最后一点镇定。
他猛地擡头:“你懂什么!”
族叔吓得后退半步。
杜衡胸口起伏,眼睛发红:“你们从村里来,张口就是差事,闭口就是自家人。我在京城熬了十五年,从小账房做到掌柜,给东家赔笑,给贵府低头,供着一族人吃饭。你们只知道坐在后院喝茶,说我有出息。”
姜照夜静静听完。
她知道,杜衡真正恼恨的,是自己。
是他明知撑不起,却还舍不得放下那副体面。
她淡声道:“陈确也只是想要一条活路。”
杜衡转头看她,眼底忽然多出恼恨。
“他那样的人,也配来问我?”他说,“一个瘸腿病鬼,拿几张烂纸,满口雪岭、后营、周掌柜,说安济吞了他的伤给银,说要去官府。他抓着我的袖子,在后巷里喊。若让他喊出去,上头怎么看我?东家怎么看我?”
姜照夜道:“上头有人让你杀他?”
杜衡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那笑声发苦,也发狠。
“上头哪里会说这种话?上头只会说,杜衡,你办事一向稳妥。杜衡,这些旧账别再出岔。杜衡,你若办砸了,自有人替你办。”
他看向族叔,又看向墙边脸色惨白的族弟。
“我替他们办了,他们才会记得我。你们以为差事好谋?你们以为我这身衣裳、这块玉坠、后院那几盏白瓷茶碗,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族弟手里的茶盘终于落地,瓷盏碎了一地。
杜衡像被那一声碎响惊醒。
他闭了闭眼,脸上的怒色迅速变成灰败。
姜照夜上前一步:“你杀了陈确。”
杜衡目光落到自己袖口,声音低下来。
“我只是推开他。他撞在墙上,还要喊。我拿票绳堵他的嘴,让他别喊。后来,他气息断了。”
赵捕役冷声道:“人断了气,你压下消息,还把尸体弄到乌衣桥。”
杜衡又闭上嘴。
他不说搬尸,也不说谁帮他善后。
姜照夜到此收住。
到这一步,已经够拿人。
她擡手:“拿下。”
赵捕役上前扣住杜衡的肩。杜衡身子晃了一下,由着铁索扣上。他下意识还想整理袖口,手擡到一半,腕上已经落了铁索。
族弟在门口哭出声:“堂兄……”
杜衡猛地回头。
那一刻,他脸上终于没了掌柜的笑,也没了高高在上的架子,只剩一种被撕开后的狼狈。
“别看。”他说。
族弟却已经看见了。
族叔扶着门框,喃喃道:“衡哥儿,你怎么……”
杜衡低下头。
他最后的体面,碎在自己最想撑起体面的亲族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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