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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照夜的证词(2 / 2)

她顿了顿,目光从顾怀章脸上移到案上的两张纸。

“一栏写战时取舍,一栏写战后责任。同卷可放,栏位须明。”

何砚笔尖一抖,随即落下这一句。又按姜照夜示意,把五只封袋逐一转成御前待核目录:名证、恤证、粮证、胁证、索证。每只袋后均留一格,供礼部、兵部、户部复核签押。格子空着,反而显得更重。过去许多旧案口径由一人盖过,今日这些空格要等各司亲自落名。

何砚把目录重抄一遍时,特意把每袋证物下方留出“可拆项”。名证下写灯号、尸牌号、军户残号、遗孤写名纸;恤证下写兑银、旧绳、钱庄押、北字柜边注;粮证下写陈折票、分筛账、田契尾、牙行柜脚灰;胁证下写青绳、旧人、脚印、破纸铺窗;索证下写姜项背债、灯记、尸册换绳、绣匣残边。每个“可拆项”旁都空着半寸,等三司来签“已核”或“待核”。

礼部官员看着那一排空格,额上沁出细汗。他低声道:“姜大人,这样写,日后每一项都要有人担责。”

姜照夜道:“正因如此,才要这样写。”

兵部官员指向旧部受胁那只封袋:“顾府外院旧人尚在待查,若同列,会引外头议论。”

“列待查,不列定罪。”姜照夜把“待查”二字又描深半分,“清核司今日只做一件事:让每一处可核的地方都有归处。可拆,便拆;可待,便待;可签,便签。”

这几句话落下,前厅里的官员都明白过来。她争的远远不止一句话,她是在逼所有衙门把自己从旧案阴影里写出来。

顾怀章看着那五格,眼底终于沉了一层。

“姜大人,你很清楚,一旦把这些战后责任从国策里拆出去,许多人会来问:当年那道国策本身,到底该如何评?”

姜照夜道:“那是朝堂要答的题。”

“你递题上来。”

“清核司递名上来。”

外厅里,周晏始终站着。顾怀章那组数像冰水淋过旧伤,冷得他骨头发疼。可姜照夜每说一件证物,便像把他从那组数里往外拉一寸。三千也好,三十万也好,纸上此刻先写秦守春,写陈确,写罗弋,写阿剩,写那些等过粮、等过抚恤、等过归名的人。

裴渡低声道:“少将军。”

周晏的目光仍在厅内。

“她在说。”

裴渡便闭口。

厅中,顾怀章放下茶盏。姜照夜把小满写名纸压在最上方。

“被取舍的人,先归名。被错录的人,先正册。被夺恤的人,先核银。被旧案压住的账,先重开。国策之辩可以上朝堂,名字须先回纸上。”

何砚低头,写下最后一行。

战后责任卷,准入朝堂预备卷。

谢无咎终于开口:“照夜互证骨架、顾怀章战时估算、姜照夜战后责任分栏,三项列入递御待核目录草案。各司先押阅卷见证,正式会签待回旨。”

礼部、兵部、户部三名官员依次起身。每个人落笔时,都像把自己的官职压到这张危险的纸上。礼部先签忠烈册错录初核,兵部签军籍与伤记录调阅,户部签抚恤与粮账同表,三枚墨痕分列一排。过去许多旧案只需顾怀章一句口径,便能压过各司。今日三司落名,旧案解释权从一只手中裂开一条缝。

顾怀章看着那三枚签押,神色依旧平稳。

“谢少卿。”他说,“你知道这一步之后,大理寺也要入局。”

谢无咎道:“大理寺已经在局中。”

顾怀章笑意淡下去。

姜照夜收起两栏纸,亲手把“战时取舍”与“战后责任”分装进两只不同封袋。封袋相邻,封条却分开。她压泥时,指尖沾了一点朱色。

那点朱色很小,却像一滴迟来的血。

她看着封条,低声道:“名字归册,责任归栏。”

前厅外,风穿过雨后的槐树。许多等待的人仍在棚下,谁也听不见里面每一句话,却都看见女使捧着新的封卷出来。秦婆扶着木牌站起,小满抱着写名纸副本,陆老妇抓紧旧木签。冯七在人群后面看了一眼,转身往茶棚方向跑。

消息会传出去。

清核司把国策和责任分成了两栏。

这一日,顾怀章仍站在厅中,衣冠整齐,声音平稳。可那张被他多年握在手里的旧案解释权,终于被姜照夜用一支笔划开了第一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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