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2 / 3)
秦老炭被带来时,一身炭灰味。人很瘦,肩背常年压车,微微弓着。两只手黑得洗不干净,一进义庄便不停搓衣角,像生怕自己把脏灰落到官家的地上。
“草民就是卖炭的。”他一开口便先告罪,“那日天还没亮,草民赶车送炭,过乌衣桥,见桥下浅水里像是浮着个人,手从水草里露出来。草民吓糊涂了,推车就走。走到南巷口撞见巡差,差爷问,草民才说桥下有死人。旁的,小人真不知。”
姜照夜没有立刻问他看见了什么,而是问:“你为什么要走?”
秦老炭脸色更白:“小人怕。”
“怕尸体?”
“怕官。”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也怕惹事。小人卖炭的,家里还有老小。死人跟官差,沾哪个都不是好事。”
姜照夜把陈确鞋底刮下的灰包放在他面前:“这是从尸体鞋底取的。秦老伯常走城南,你闻一闻,像不像乌衣桥的泥?”
秦老炭看见纸包,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小人不懂这些。”
“你还没闻。”
“小人鼻子不好。”
周晏站在一旁,微微皱眉,但没有说话。
姜照夜也没有逼他,只把纸包收回:“你常给城南旧库送炭?”
“送过几家。”
“乌衣桥北边有没有常有蜡味的库?”
“不知道。”
“你那天除了尸体,还看见什么车没有?”
“没有。”
“桥北小巷呢?”
“没看见。”
“有没有闻到蜡味?”
“没有。”
每一句都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在心里练过。不是因为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而是因为他已经决定什么都不知道。
何砚有些急:“秦老炭,你想清楚。陈确不是落水死,他是被人杀了抛到桥下。你若看见什么不说,就是帮凶。”
秦老炭扑通一声跪下:“小人真不知道!小人只是卖炭的。小人看见死人就吓跑了,别的没看见,没闻见,也没听见。”
他跪得太快,额头几乎磕到地上。
姜照夜看着他,忽然明白今日问不出来。
这个人不是油滑小贼,也不是能被几句话激起义气的证人。他的恐惧很实在,实在到压住了所有良心。你越逼,他越会把自己缩成一块黑炭,什么都烧不出来。
姜照夜道:“起来。”
秦老炭不敢动。
“我不定你的罪。”她道,“但你是发现尸体的人,也是案中证人。案子未结前,不许离京。何砚,给他记住处,派人盯着,不必押。”
何砚一愣:“不押?”
“押了,他也只会说不知道。”姜照夜看着秦老炭,“不押,是让他想清楚。想起什么,随时来清核司说。若有人找他,也随时来报。”
秦老炭擡头看她,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更深的惶恐。
他大概不相信官府会保护他,也不相信自己说了话还能活。姜照夜没有再劝。真正怕到骨头里的人,不会因为一句“证人活着,案子才活着”就变成英雄。
秦老炭被带下去后,何砚忍不住道:“姜大人,他肯定看见了东西。”
“是。”
“那为什么放他走?”
“因为现在只知道他害怕,不知道他怕谁。”姜照夜把新尸格压平,“逼狠了,他会逃。让他回去,盯住他,看谁找他,或他想躲谁。”
周晏道:“也可能有人先找上他。”
“所以派人盯。”姜照夜道,“不要惊动。”
停尸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何砚看着案纸:“那现在怎么办?卖炭的不说,京兆府又要按流民争斗结案。”
“尸体已经说了不少。”姜照夜道,“陈确不是活着落水,颈侧是细绳勒痕,鞋底有旧库灰,指缝有青檀蜡和黑木粉。卖炭人不开口,我们就查这些东西。”
周晏低声道:“旧库很多。”
“所以先查他死前几日。”姜照夜把黑色木粉纸包收进案袋,“人不会无缘无故被人用细绳勒死,既然是勒死,便一定有动机。”
她说完,低头在新案纸上写下:
陈确,死因待核。
灯影落在纸上,像一道还未闭合的口子。梁石的名字刚从错账里挣出一线,陈确的死又把那道线往更深处扯去。
而这一回,不是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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