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笔银(2 / 3)
真正按印,指腹受力自然,边缘会有轻重变化;伪造按印的人若想装成不同人,往往只改角度和力道,却改不了指节习惯。
她拿细线量过三枚,眉心微动。
梁石、魏长河、罗弋三处手印,左侧第二节压痕都多出一条横折,像同一根手指旧伤留下的痕。
“同一个人。”她道。
何砚愣住:“可这三处大小不一样。”
“用了湿布垫纸,也可能先按在薄胶上,再转到册页。”姜照夜把三枚手印描出,“做得很细,但做的人太自信。他以为没人会为了二十两银,把每一处指节都量一遍。”
周晏看着那枚横折痕:“军中有些斥候,常年拉弓,指节会磨出这种伤。”
他说得平静,指尖却在罗弋二字旁停了很久。姜照夜没有催。她知道有些名字不是用来回答的,是用来把人重新拖回旧雪里。周晏把目光从残页上移开时,眼底那点冷意已经沉下去,像刀入鞘,却并未离手。
“斥候?”
“罗弋就是斥候。”
姜照夜擡头。
一个已经死在雪岭的斥候,名字出现在领银册上;另一只带斥候旧伤的手,替三十七个遗属按了印。
她忽然觉得这案子不是单纯冒领。有人不仅拿走银,还在用死人的旧痕,替另一些死人制造活着的证据。
安济钱庄在南市最热闹的街口。
门脸不大,匾额擦得极亮,柜台后摆着一排算盘,珠子黑得发亮。姜照夜亮出大理寺腰牌时,柜台后的掌柜擡起眼,眼底像是极快地掠过一丝慌张。
但那点慌张很快被笑意压了下去。
他亲自迎出来,袖口理得平整,声音也稳:“大理寺查案,敝号自然配合。不知姜大人要查哪一笔?”
姜照夜道:“庚申年,北境军户抚恤旧账。”
掌柜像是松了半口气,笑得比柜台后的算盘珠还圆滑:“旧账难翻,不过只要官府要查,敝号总能慢慢找。”
“只是……姜大人要查七年前旧账,实在不巧。那年水患,库房进过水,许多票根都坏了。”
姜照夜把残页放在柜上:“这张也进过水,却还活着。”
掌柜笑意僵了僵:“民间残纸,未必作数。”
“那就查你的总账。”
“钱庄旧账牵涉客商私密,非户部正式令不可开库。”
姜照夜点点头:“也好。若不开库,我就按私兑军抚银、毁损官银票根、协助冒领三项先封柜。封柜期间,今日所有客商兑付都停。你慢慢等户部令。”
柜台前排队的人立刻哗然。
有人抱怨今日还等着兑银,有人悄悄往门外退,也有人听见“军抚银”三字后停了话头。京城里人人怕官司,可人人也知道,军抚银这种钱不能随便碰。那是死人留给家里的最后一点热气,谁伸手去拿,便等于从棺材里摸钱。
掌柜额角冒汗:“姜大人何必如此?”
“因为二十两银能逼死一个寡妇。”姜照夜声音不高,“你们柜上少算一枚铜钱都会追三条街,怎么到死人抚恤,就糊涂了七年?”
这话落下,钱庄里忽然静了。
周晏站在门边,没有出声。掌柜终于低头,让伙计开后库。
旧账匣搬出来时,灰尘飞起。姜照夜知道,真正难开的从来不是锁,而是活人装聋作哑的嘴。
旧票根保存得比掌柜说的好。
姜照夜看到木匣时,甚至有些想笑。掌柜方才说水患毁账,说得像天灾无情;可这匣子包着油布,内层还垫了干艾叶,票根边角平整得很。钱庄不怕旧账坏,怕的是有人知道该开哪一只匣。
安济钱庄做事谨慎,哪怕明账毁了,暗账也留着。姜照夜很快找到庚申九月初七那日的兑付记录,三十七张票根被夹在同一个木匣里,边缘整齐,像从来没有分散过。
这本身就是证据。
真正散出去的钱,不会这样乖顺地躺在同一只木匣里。它们该沾着不同州县的泥,该有不同人手上的油汗,该在多年翻找中散乱、缺角、错位。可这三十七张票根像一队被训好的兵,齐齐整整,连沉默都显得可疑。
真正的遗属不会同日同刻,把银票交到同一个柜口。
一个老伙计被叫来认票。起初他推说年久记不得,直到周晏把“罗弋”二字写在纸上,他才猛地擡头。
“那日……确实来过一批人。”老伙计声音发虚,“都穿旧袄,低着头,不说话。领头的是个顾府长随,袖口绣青鹤。他拿着一叠文书,说这些军户不识字,由他代看。”
姜照夜问:“领银人可像遗属?”
老伙计摇头:“不像。倒像……像被临时拉来的。”
“长什么样?”
“脸都脏,手很稳。有一个人右手食指关节弯着,按印时我多看了一眼。”
右手食指横折。
姜照夜与周晏对视一眼。
老伙计又道:“我还听那顾府长随叫他阿罗。”
说完这句,他像忽然意识到自己多说了什么,立刻闭嘴。掌柜在旁边脸色发白,算盘珠子被他无意识拨出一声轻响。姜照夜没有看掌柜,只把“顾府长随”“青鹤袖口”“阿罗”“右手食指横折”四项并排写下。每多一个词,那条藏在钱庄后库里的线便清楚一分。
周晏的眼神在这一刻冷了下去。
姜照夜没有立刻问。她看得出,“阿罗”这个名字刺到了他旧伤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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