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像(一)(1 / 3)
神像(一)
“一拜长生天!”
仔细算来,这已经是周径昀第三次听见这句话了。
第一次听到时,他正稀里糊涂地与纸扎的山神拜堂成亲,被人压着,反抗不得。
如果不是春雨假扮山神赶来救他,会发生什么?
可能身首分离?
可能被做成了纸扎的傀儡?
还是会成为良姬树下的冤魂一缕?
第二次听到这句话,是在周君之的回忆里。
彼时,周径昀与老祖宗记忆重叠。
一模一样的仪式,时隔百年,再度上演。他有些分不清幻境与现实,仿佛站在礼堂中央的人就是自己。
第三次听到这句话,正是此时。
无形的丝线拉扯着他的四肢,像操控傀儡皮影一般“按压”着他的身躯,逼着他弯腰又起身,接过神婆呈上的酒杯。
“三饮长生水!”
周径昀被迫端起酒杯,直视面前新娘的脸,一张苍老丑陋、却又神态娇羞的脸——只见大祭司穿着红色的婚服,蒙着红色的面纱。稀疏的白发承载不住凤钗的重量,松松垮垮垂坠下来,像是在霉豆腐上插了几根竹筷子。
他面部的皮肤也很松垮,眼皮往下耷拉着,形成一对儿倒三角的形状。本就极丑的一对儿三角眼,还非要用红色的胭脂涂满了眼皮。红脂向外拉出两条细长的红线,一路飞到鬓角边。
他微笑着撩开面纱,露出涂了红色口脂的干瘪嘴唇。
红唇抿住酒杯边缘,缓缓将杯中长生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含情脉脉看向周径昀,娇羞道:“径昀,轮到你了,尽管中间有些许不愉快,你终究还是成了我的人。”
大祭司的口中传出了温柔又清冷的女子声音。
周径昀想要往后躲,可他整个人都被牢牢“绑缚”在那里,一切动作都只能尽如对方心意。
“喝吧。”“大祭司”声音幽幽,“你是逃不掉的。”
眼前的大祭司不是真正的大祭司……
“他”说“她”是山神。
两个时辰前,良姬树被烧毁,那些被困于此的冤魂得以安息。
周径昀等人趁乱想逃,却被大祭司拦住了去路。
大祭司用手指挑弄着鬓角稀疏的白发,然后用与外貌极不相符的女声调笑问道:“我的新郎,你准备去哪里?”
周径昀被叫得头皮发麻,他转过头来,恰好与“大祭司”对上了视线。
眼前站着的人的确是大祭司没错,可瞧那眼神与神态,却与从前全然不同。
据说已经两百岁的大祭司在浑浊泛黄的双目下藏着沉不住气的贪婪与野心,可现在,那双眼在看人看物时却是平淡异常。现在这双眼透露出的事属于绝对上位者的眼神,居高临下,睥睨众生。
《真·山神录》上记载的“每年七月,山神都有三日虚弱期,不得不脱离神像本体,附身于虔诚信徒的身上”,原来是这个意思。
在对视的一瞬间,周径昀已然接受,眼前人的内里已经从大祭司换成了山神的事实。
周径昀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转身逃跑,可脚底却似生出了胶,挪动不了分毫。
春雨发现事情不对,拉着周径昀的手想要帮助他脱离禁锢。
“春雨。”占了大祭司身体的山神慢悠悠地开了口,“我给了你活命的机会,你为什么学不会珍惜呢?”
不过短短对视片刻,春雨的眼睛和鼻子竟是一并流出血来。
春雨的视线渐渐模糊,无论看什么,仿佛都笼着一层红色的雾。
她看到了十几个一模一样的纸扎人正团团包围着自己,她认得出它们,那是任她揉搓摔打却始终没有破损分毫的纸扎新娘,是山神庙为山神准备的用于附身的纸扎人像。
它们包围着春雨。
突然,十几双眼睛齐齐“睁开”,它们咧开嘴巴,“咯咯”笑出声来。
“春雨……”
它们在唤她的名字。
“死在这里吧。”
山神温柔的声音钻入春雨耳中,化作一道无法抗拒的敕令。流着血泪的春雨拿出先前准备着防身的匕首,便欲刺进自己的心脏!
周径昀发现事情不对,身子却难动分毫。
宋弘夏与孙懋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似乎并没有发现眼前这一幕。
春雨手中的匕首已经刺穿了胸前的衣服,慌不择路的周径昀在无意间咬破了自己的下唇,痛感让他暂时脱离了那道无形的桎梏,他当即抓住春雨意欲自杀的手。
春雨的力气大得出奇。
“周径昀。”山神的声音缓缓传来,“你觉得我会容忍你任性到什么时候?”
周径昀只觉周身一紧,那无形的绳索再次缠绕上来,将他牢牢捆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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