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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海(一)(1 / 3)

火海(一)

于二柱被家人卖掉那天,不过只有七岁大。

家里原有五个孩子,说好的多子多福,谁料最后竟是都养不活了。

最先被卖掉的是三个姐姐,随后,便轮到于二柱和哥哥于大柱抽签决定,谁会被拖去集市,插上那根象征待售的草标。

于二柱抽到了红签。

阿娘抱着于二柱哭了一整晚。

姐姐们被卖掉时,阿娘也是这样哭了一整晚。

第二天一早,于二柱吃了家里唯一的鸡蛋,便跟着阿爹出了门。

于二柱心里明镜似的,比起姐姐们,阿娘还是更疼他些,毕竟他能得到一枚鸡蛋作为离别餐。

可相较于年纪更大、身量更高,可以更早成为顶梁柱的于大柱而言,于二柱这个尚未长成的小崽子就没有那般重要了。

所以,爹娘特意在签上做了手脚。

“别怪我们,这就是你的命!这就是咱们穷人的命!”阿爹声音哽咽,满是心疼,倒是让人忘了,姐姐们的卖身钱,都被他输在了赌桌上。

若是公平抽签,这或许不是于二柱的命。

可这也的确就是穷人的命……

待售的孩子有很多,骨瘦如柴的男孩瘦得像刚刚破壳的小鸡子,面色如菜的女孩眉眼间瞧不出一丝美人该有的丽色。来收人的牙婆挨个瞧了一圈,说:“没一个好的。”

于二柱被以极低的价格卖了出去。

成交价怕是抵不过阿爹在赌桌上一盏茶工夫的挥霍。

牙婆带着于二柱去了周家,她说:“你命好,周家愿意要你。日后得了富贵,可别忘了老身今日对你的恩惠。”

周家买下于二柱,为的是给自家少爷找一个贴身小厮。

小厮无需相貌端正,也不必识文断字,唯需生辰八字与少爷相合。

“少爷的脾气不太好,总是喜欢疯言疯语。他说的每一个字你都无需当真,他向你提出的要求也只当耳旁风便是了。你只要跟着他,照顾他,另外再确保两件事便足够……”管家带着于二柱穿过前院,走过长廊,在一片荷花池前净了手。走一路,说一路,字里行间的意思总结起来,大抵是说这位少爷是个难伺候的主儿。

终于,他们来到了少爷的小院前。

在于二柱的认知里,少爷的小院该是这府邸内最为尊贵去处。

事实上,于二柱并不懂什么是“尊贵”。

他试着想过有钱的老爷们都过着怎样的日子,他们会用纯金的镐头锄地吗?起夜时要将尿撒进镶了金边的夜壶里?至少,少爷的小院一定是金碧辉煌的。进了这样富贵的地方,自己也要学着机灵些。比如时不时用指甲在金砖铸造的墙壁上抠一抠,等他将攒起来的金粉搓成药丸一般大小时,就可以衣食无忧、远走高飞了。

可惜,少爷的小院没有金砖金瓦金夜壶。再普通不过的白墙红瓦黑铁门,除了院墙瞧着高些,再无特别之处。

少爷本身瞧着也不像于二柱想象中的少爷。

少爷应该满身绫罗与绸缎,配上黄金与玉环。可这个少爷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中衣长衫,他披头散发站在院子中央,赤足踩在一尘不染的鹅卵石子路上。少爷的身材看起来也是薄薄的,像一张矜贵的纸,有风吹来,这张“纸”要么飞了,要么便得碎了。

眼下已入深秋,山里的熊都预备着要开始冬眠了。少爷这身打扮却不觉得冷,他盯着于二柱上下打量,转而嗤笑道:“哪儿买来的丑孩子?”

被人说丑,于二柱倒是一点儿脾气都发不出来。

因为说这话的人着实长得很漂亮。

该如何形容具体有多漂亮呢?不识字的于二柱实在是憋不出合适的称赞,只能干巴巴地形容,好看,很好看,比挂画里的美人们还要好看。

于二柱偷偷垂下头去,他怕自己污了少爷的眼,想找个地缝钻一钻。

“少爷,这孩子与您八字十分相合。大祭司说了,得让这样的人常伴您左右,才能让您少犯些疯病。”管家皮笑肉不笑,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好似被一块干硬的猪皮死死扯住,“少爷,您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能被山神选中,是您的荣幸,也是周家的荣幸。您好歹姓周,您总得为周家付出点儿什么。”

少爷歪了歪脑袋,半晌过后,突然笑出声来:“周华荣,我突然发现,你长得也挺难看的。”

不惑之年的男人已然完全不会在意一个半大孩子对自己外貌的评价,一个自幼便被困在此处、难得几次跑出去,也马上会被周家买通的衙役给“送”回来的少爷,根本不知该如何攻击敌人的短板。与其攻击他又老又丑,倒不如说他一把年纪还得给人当忠心耿耿的狗。

于二柱偏过头去偷瞄管家那张其实不算太老、太丑的脸,他想,在有钱人家当下人一定要长得好看吗?

少爷会不要自己、赶自己出去吗?

“把这孩子留下吧。”少爷挥了挥衣袖,“他还是比你好看多了。”

于二柱就这样成功留在了少爷的小院。

当然,了解少爷的处境后就会知道,他既没有想要把人赶走的想法,也没有可以把人赶走的权利。

少爷名叫周君之,在大部分时间里,他除了那头乱糟糟的长发看起来有些“疯”外,其他地方都还挺正常的。

他喜欢看书,经常穿着单薄的白衫躺在藤椅上,读着那些于二柱听不懂的之乎者也。

于二柱给他填了炭盆,盖了毯子,用参片煮好热水。

等忙活完这些后,他又开始打量起少爷的头发。

于二柱想给少爷梳头,他准备用刨花水与茉莉花油将少爷的头发打理得像院外那只小黑猫一般,锃亮且柔顺。少爷歪头看了

一眼拿着梳子跃跃欲试的于二柱,他没说“准”或“不准”,只是用懒洋洋的嗓音追问:“你为什么叫于二柱?”

“可能是因为我哥哥叫于大柱……”

“爹娘希望你们兄弟俩都成为家里的顶梁柱?”

“倒也没有这样的深意……”于二柱实话实说,“我们村里人,叫‘柱’的和叫‘强’的一样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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