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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印(一)(1 / 2)

封印(一)

偏殿里面也有一股霉味,像是泡久未洗的衣服被直接团成球丢进了腐烂的老木箱。角落里面结出厚实的蛛网,好似《西游记》中观音菩萨用来捆猪八戒的那件珍珠篏棉汗衫儿。织网的蜘蛛已经不在这儿了,也许是被这里的霉味呛得撇家舍业准备另谋出路了。

春雨掩住口鼻,四下张望。

西侧一整面墙供奉着的都是逝者的牌位,可惜香火早就断了,生了铁锈的香炉四仰八叉翻在地面,滚出的香灰与地面的灰尘混杂在一处。

春雨走上前去,小声嘟囔着读了牌位上的名字:“这里供奉的似乎是不来山上历任大祭司的牌位,想来原本是个祠堂。啧,是我猜错了……”

周径昀侧过头来:“猜错了什么?”

春雨声音缓缓:“自我记事起,这里便是不来山的禁地。可直到我离开不来山,都不清楚这里为什么会成为禁地。”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大祭司说这里是禁地,那这里便是禁地。大祭司说什么,山民便信什么。没有理由,无需解释。从古至今,皆是如此。可我偏偏凡事皆喜欢刨根问底,正所谓有因才有果,一个地方可以成为禁地,必然是有不能随意让外人随意出入的理由才对。”

周径昀被勾出些许好奇:“你原本推测这里成为禁地的理由是什么?”

“大祭司这些年假借山神之名收了不少供奉……”春雨的眼神里满是对大把银钱未曾进入自己腰包而是钻进敌人口袋的愤懑之情,“我原以为这里是他用来私藏供奉的地方,才想着利用他心虚不敢让旁人强闯的心理躲进了这里。可惜我猜错了,老登……老祭司根本就没把钱藏在这里。”

还在气头上的春雨擡腿一脚,将那四仰八叉的香炉又踹出去好远:“这种地方有什么可装神秘的?害得我小时候挨了一巴掌,还被关了三天的柴房。”

门外有动静,大概是神使们发现禁地的后窗破了个洞,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快去禀告大祭司!春家那个疯丫头带着山神的赘婿跑进禁地了!”

神使们尖叫着,将绝望的气氛烘托到极点,春雨默默回身看向周径昀,微笑着检讨自己计算上的失误:“我原想着如果假扮山神的事情被发现了,咱们就躲进这里,然后利用‘禁地’里的秘密和大祭司交涉,让他放我们出去。谁能想到这该死的禁地里除了历任大祭司的牌位就只有左一层右一层的蜘蛛网……我总不能对着大祭司说,如果他不放我们出去,我就把这些牌位都劈了,当柴烧吧?我觉得他应该不怎么在意这些刻了死人名字的木头板。对不起呀,这一次,咱们真的要被瓮中捉鼈了。”

过于平静的声音与笑容让她的话听起来多了些许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周径昀抚平身上竖起来的汗毛,试探着问道:“我们是不是可以先将这‘瓮’加固一些?”

春雨看了眼那还算结实的门板,转而拽过排位前的供桌,死马当作活马医地用它堵住了大门。周径昀跟着一起往门口堆东西,素日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周少爷干起活来手脚格外麻利,等偏殿大门被各色老旧家具堵得密不透风时,他还不忘去堵住窗子上刚刚被春雨砸出来的缺口——如果神使们发现这里还有现成的入口,只怕是要争抢着鱼贯而入,挤进来将他们两个生吞活剥了。

“不必过早担忧,只要没有大祭司的命令,一时半会儿的,他们也不敢直接往里闯。”春雨拍了拍手上的灰,蹲在桌子角上顺着门缝往外瞄,“这‘禁地’的名头于我们而言,暂时还有些用处。”

周径昀擡头看向那历任祭司的牌位,心中生出些许疑惑。

像大祭司这样重要的人死了,即便不说塑神像、加金身,也该奉于宗祠,香火不断。而此地虽说勉强算得上是祠堂,可年久失修,无人打扫,显然早已荒废。

他举手提问:“不来山上是有将祖宗牌位用铁锁黄符封起来的规矩吗?”

“倒也没有这般奇怪的规矩……”

“那将供奉历任大祭司牌位的祠堂当作禁地,这种事是不来山的规矩吗?”

“不来山应该也没有这样的规矩。”顺着周径昀提醒的思路,春雨开始四处搜寻,“这里肯定还藏着什么秘密。”

四周昏暗,视线受阻,周径昀被一处地板凸起的边角绊了个踉跄。如果不是春雨及时伸手拉了他一把,周径昀怕是就要直接扑进牌位堆里与老祖宗们同xue而眠了。

那块儿翘边的地板实在奇怪,周径昀蹲下,曲起手指敲了敲。

下面是空的。

“这下面会是暗道吗?”周径昀试着想要用蛮力掀开地板,可惜咬牙切齿努力了好半晌,也只勉强刮下了木板上的一层灰。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打不开,算了吧。”

周少爷在努力时是真努力,在放弃时也没有丝毫犹豫。

春雨盯着地板上那道裂缝观察良久:“虽说下面是空的,可设计者却不曾留下暗门。想来不是暗道,而是藏着更见不得人的秘密。”

此处封死了的地板也好,外面那浇了铁汁贴了黄符的铁锁也罢,都是为了让这东西再难重见天日。

“我想起一个故事。”春雨小声对周径昀说道,“小时候,我喜欢在外面玩,天黑了也不回家。爹娘为了吓唬我,就对我说山神庙里关了个百年前的怨灵。那怨灵是个前朝的男人,周身裹着黑雾,有着一双会冒红光的眼睛。若有孩子被他的黑雾缠上,便会被剥皮抽筋,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周径昀点头附和:“类似的故事,周运晟也同我……弟弟讲过。”

周径昀是没有机会听这种故事的。

弟弟周清晖不一样,自蹒跚学步起,他便是自由的。他可以在府中小厮的陪伴下从街东头跑到街西头,也能因为好奇搭着梯子爬到周径昀的墙头上大声问道:“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周清晖是个不省事的熊孩子,周运晟训儿子的声音时常穿过高墙钻进周径昀的耳朵里。那样一个古板拿大,喜欢装模作样的糟老头常常会捏着幼子的脖颈给他讲“小孩儿晚上不回家就会被怨灵抓走”的恐怖故事,周径昀隔墙听得次数多了,便也明白了什么是疯子正在哄傻子。

春雨没时间在这密不透光的环境里去钻研周径昀的童年回忆,她自顾说道:“他们说的故事会不会是真的?这下面的东西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个怨灵?这里被下令封死百年,山神庙的神使们甚至没办法将这里供奉着的牌位挪出去,这是不是代表……他们很害怕这个东西?”

周径昀歪了歪脑袋:“好想法。你是想要放它出来吗?”

“不行。”春雨果断摇头,“如果真是那么厉害的东西,放它出来我们也没办法活着出去。我才十八岁,我还没能攒够养老钱呢,我才不会死在这里。”

“不好意思呀。”周径昀说,“是我连累了你。”

“和你有什么关系?”春雨握紧手里的斧子,“是我自己要来救你的,又不是你拿钱勾引我来的,今日我是死是活,都和你没关系。”

十六岁那年,春雨在山神庙大闹了一场。

那一次闹得比这次过分得多,大祭司在山神像前诉说着她的罪责,直听得人神共愤,怨声四起。山民都想让春雨死,那些在不来山上与她一并生活十六年的邻里乡亲正聚在一起激情澎湃地探讨着,究竟怎样的死法才能让她洗清自己的罪孽。

起初,春雨还无所谓地听着。后来,她在那乱糟糟的争吵声中听到了两声尤为刺耳的“烧死她”。

信徒们听了,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于是,春雨被绑在了火刑架上,像个被挂起来褪了毛的羊羔。她在高处,看得到山民们那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其中,有她的阿爹和阿娘。

他们看着她,眼神愤恨,一言不发。

负责行刑的神使手持火把走向春雨,吟诵道:“愿烈火洗清你的罪孽,愿山神原谅不来山。”

“愿烈火洗清你的罪孽,愿山神原谅不来山……”

山民们双手合十,低眉诵祷。他们的声音很齐,想来类似的事情从前也发生过,这才如此驾轻就熟。

春雨翻了个白眼,准备就这样“红红火火”奔赴奈何桥了。

她认命了,可她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宋弘夏却不肯替她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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