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一)(2 / 2)
周家祭拜山神的队伍在缓慢前行,他们穿着素白色的大褂,擡着纯白色的轿子,一行十二人齐齐闭严了嘴巴,寂然无声。
乔四走在最后,像个混进城里饭馆后厨的油老鼠,转着溜圆的眼睛,左瞧右看。
不来山远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神秘,与小时候自己经常爬上去砍柴打猎的那座帽儿山相比,这里只是路要陡些,树要绿些,鸟叫虫鸣的吵嚷声也比其他深山老林要少些。
轿子里的少爷在上山前被人用红绸带绑了个结结实实,这不免让乔四想起在老家时阿爹过年时去圈里抓年猪的样子。只是年猪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会疯狂挣扎。少爷完全不挣扎,少爷甚至还有心情对山路颠簸挑三拣四。
少爷的心,真宽,真大。
少爷用勉强还能活动的小腿踹了踹轿子:“还没到吗?我饿了。”
有东西被周顺塞进少爷的嘴里。
不是吃的。
是一块儿白色的麻布料子。
即便乔四脑瓜转得再慢也看得出这是老爷的意思。
“少爷,安静些。”周顺一边往周径昀嘴里塞麻布一边温柔地哄劝道,“咱们就要到了。”
周径昀“呸”了一声便将那块儿麻布吐了出去:“眼下进了不来山,你不尊重我这个被山神选中之人的意愿就是不尊重山神,你们连山神都不尊重还盼着山神庇佑周家?小心山神震怒……”
少爷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周顺伸手捂住了嘴巴。
“嘘,大祭司来了。”
周径昀看不见,只隐约听得到有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大抵有十多个人,这些人走路都不擡脚,鞋底摩挲着地面的砂砾,像有千足的蠕虫爬在人的脚边绕来绕去。
“时间到了,大祭司请您进去。”
这句话是对着周运晟说的。
周运晟用极尽谦卑的语气回应了一声“是”,而什么也看不见的周径昀早已在脑海中勾勒出周老爷跪在地上,恨不能用舌头去舔那什么大祭司鞋底的卑微姿态。
如果不是被周顺死死捂住了嘴,周径昀怕是真的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位便是山神选中的侍神者吗?”
“是的,神使大人。”周顺下意识放开了周径昀,周少爷在他心中的地位俨然从一块油锅里的猪五花转变成了一块儿精挑细选的猪小排。他指着周径昀向那位神使介绍道,“这是我们周家的一位少爷,打从出生便被山神赐予了五瓣花印记,如今已年满二十。遵照大祭司之命,径昀少爷自出生起便不曾离开周家宅院,身心纯洁,未被世间浊气沾染。径昀少爷对敬仰山神,无比虔诚。他自愿上山成为‘侍神者’,唯愿终生侍奉山神……”
周顺的官话还没讲完,周径昀便已经笑出了声。
自愿?
瞧瞧眼下他这副被五花大绑的模样,哪里看得出“自愿”?
周径昀克制不住的笑意惹得周遭陷入好长一段时间的死寂,被蒙着眼睛的他看不到眼下到底是什么状况。可他很清楚,现在所有目光必然都聚集在他的身上。周径昀倒是不怯场,他擡起头来,干咳一声:“我倒也不是……”
话还没说完,周径昀的嘴便又被麻布塞住了。
“我们的人会带他进去,请诸位在此安心等候。”
神使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语气让周径昀明白了现状——那些人根本就不在意他是否心诚。
心不诚的“侍神者”真的可以侍奉山神吗?
山神当真会选择一个根本不信自己、甚至有些恨自己的人来侍奉自己吗?
还是说,被山神选中的从来就不是“侍神者”……
嘴里的麻布,身上的绳索,眼上的绸带……
他
明明早就应该想到的,他这一路不都在把自己比喻成待宰的猪羊吗?
擡轿子的人从周家的随从替换成了不来山的轿夫,轿夫们拾级而上,脚步渐渐变得轻快。周遭的环境像是经了海水的浸泡,缓缓陷入无边的潮湿与死寂,除却能明显听到自己心跳与喘息外,周径昀甚至无法感知到那些轿夫的存在。
走这样远的路,擡这样重的轿。不见步伐沉重,不闻呼吸急促。
这些轿夫……当真是活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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