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二)(1 / 2)
消逝(二)
孙康德第一次知道,原来在父亲眼中,自己也是个蠢货。
当初父亲看自己,大抵与现在自己看孙懋差不多。
孙成海在病危前,曾带着孙康德进入过地下神殿。
老父亲告诉了儿子那道闸门的存在:“如果有需要,你自己判断它应该如何使用。”
孙成海拍着儿子的肩,不放心地交代道:“不必凡事都听山神庙的,却也不要在明面上与他们为敌。这里毕竟是不来山,是……山神庙的不来山。”
孙康德想,自己到底还是辜负了父亲临终的嘱托,与山神庙彻底撕破了脸皮。
孙康德擡头看了眼孙懋,仔细想想,这些年来,他始终不曾放手将殡葬场彻底交给儿子,不也是为着“不放心”这三个字?
或许孙懋不蠢,只是当爹的习惯了事事操心,所以才会觉得儿子蠢。
“阿爹!”孙懋突然冲过来一把搂住孙康德,“咱家有那么牛的一道门,你怎么从来都没告诉过我?那门‘啪’的一下就落下来了,一定很适合捣蒜吧。”
这边父慈子孝的大戏尚未演完,那边宋弘夏便瞧见有人正抱着一个陶瓷罐子站在良姬树旁,碾碎了罐中热腾腾的骨粉对着树根仔细浇灌。那身影实在太过熟悉,无需思考,宋弘夏便已脱口而出“阿爹”二字了。
男人直起腰身,看了过来,即便眼神陌生,宋弘夏也认得出这是她阿爹宋怀山的脸。
宋怀山抱着个骨灰坛子,指甲盖里还夹着尚未来得及拍掉的骨灰粉。他脸色极白,唯独嘴唇还有些许红润。一双眼眸黑漆漆的,瞧不见高光。宋弘夏感觉眼前的父亲似鬼非人,她默默后退一步,再没有一点儿对“父爱如山”的自信。
“你们怎么来了?”宋怀山的声音带着森森鬼气。
“阿爹……”宋弘夏已经完全没办法思考了,“你怎么在这里?”
孙懋不懂为什么一贯聪明的宋弘夏会有这样愚蠢的问题,他好心好意回答道:“这还不明显吗?宋叔在用刚刚出炉的新鲜骨灰粉给树施肥啊。”
刚刚出炉的新鲜骨灰粉……
宋弘夏掐着自己的虎口,生怕自己一口气没喘匀,直接原地晕厥过去。
“良姬树是当年良姬亲手栽种的,这是不来山的神树。《山神录》记载,服用良姬树结出的果实,可以让人长生不老。”
莫名其妙的,宋怀山突然开始介绍良姬树的传说了。他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本地向导,在向一群外来的游客介绍家乡的特产。
他期待游客能买些本地的果子带走,以此赚些钱,贴补家用。
他绕着良姬树缓慢踱步,一边走,一边用那种既司空见惯又压抑不住兴奋的语气继续介绍道:“《山神录》还说,良姬树百年一开花,百年一结果。良姬树的果实极少,所以,只有历任大祭司才有资格服用。服用后,便能停了轮回,成了神仙,侍奉在山神左右了。为此,山神人人虔诚信奉山神,只期盼轮回后成为神使,成为大祭司。呵,轮回重生,虔诚侍奉,求得不过一个做高级奴才伺候山神的机会?这样的事儿,竟然真的有蠢货会信。”
宋弘夏的确是宋怀山亲生的,父女二人一脉相承,都觉得这不来山上,全是些蠢货。
宋怀山继续自顾说道:“其实呀,良姬树每年都在开花,那些花瓣是可以做成符水的药引。”
宋弘夏有些茫然:“符水当真治百病?”
宋怀山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的女儿,像你这样聪明的人,怎会相信这样愚蠢的谎言?哪有什么能治疗百病的符水?符水的确是药,可惜不是治病的药,而是解毒的药。”
宋弘夏随之默念:“它能解的……是伥鬼的毒?伥鬼指甲上的毒,来自良姬树?”
“听你的语气,似乎很同情那些伥鬼?”宋怀山仰头看向良姬树,原本艳红的五瓣花经过“肥料”浇灌,更是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水来。他嘴角逐渐上挑,笑容间满是看到自家孩子长成后的温柔,“何必同情他们呢?都是些愚不可及的蠢货。他们犯了错,又不愿舍弃轮回的长生,所以自愿留在山上,成为伥鬼。伥鬼,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不死不灭,他们这不是已经得到了梦寐以求的长生吗?”
宋怀山歪过头来,此时的他,看起来比伥鬼更像鬼。
他看向宋弘夏,笑眯眯的:“乖女儿,你知道吗?大祭司已经两百多岁了,他长生不老,靠的正是良姬树的果实。”
四个年轻人再加上一个误打误撞混进来的孙康德齐齐沉默了。
他们几个面面相觑后,最终决定派出宋弘夏进行反驳。
宋弘夏义正词严:“我觉得大祭司和长生不老没什么关系,他看起来老得快要缩水了……如果他真的活到了两百岁,最多只能算长寿而已。”
宋怀山冷笑:“他们呀,都弄错了因果。良姬树的果实可以让人长生,不是因为栽种它的良姬成为了山神。而是良姬在得了种子以秘法栽种它后,才得到了长生成神的法门。”
宋怀山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好东西啊,得连着吃,才有效。”
良姬树每年都会数次开花,数次结果。每次结果的数量,得看良姬树吸收了多少养分。吃一颗果实,延寿三年,吃够一定数量,便会成神,得到真正的长生。
宋怀山慢悠悠笑道:“这一任的大祭司原本只能活到六七十,强行续命到如今,却始终没有成神的意思。他急了,找那些同山神签订契约的人家索要了更多的祭品,让我培育伥鬼抓了更多的人。可惜,他依旧只能拖着这副老不死的身躯苟延残喘,不得成神法门。”
宋弘夏听懂了言外之意:“大祭司不能成神是另有隐情?”
“成神有什么意思?哪里比得上长生不老,享受人世富贵呢?”宋医生似笑非笑,“乖女儿,听阿爹一句话。将山神选中的赘婿送回到山神庙,由着剩下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自生自灭吧。你想知道的东西,阿爹都会告诉你。以医者自居之人,应该拒绝不了能医百病的长生术吧。”
宋弘夏后退一步,摇头道:“如果长生术是建立在无辜者的性命上,我倒是没什么追求的兴趣了。”
“这么有正义感?你说你这性子是像谁呢?”宋怀山笑了笑,他的脸,看起来更添了几分扭曲,“都怪这个不知死活的逆女带坏了你们……”
宋怀山的声音停顿了,因为他的视线落在了孙康德身上。
他忍不住嗤笑出声:“孙场主,您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合适吗?”
孙康德觉得挺不合适的,但是输人不输阵,孙场主死鸭子嘴硬:“还行……比你站在那里合适多了。”
“罢了,事到如今,你们就都去死吧。”
宋怀山掏出一把神使同款的骨笛,咿咿呀呀地吹响后,禁地内的土壤竟逐渐松动起来。几只干枯的人手从地下挣扎爬出,指甲尖锐,皮肉翻飞,有的地方露出森森白骨,腐烂的气味与良姬树的血腥味缠绕在一处,钻进人的毛孔,惊得人汗毛倒竖。
这地方,春雨儿时偷跑进来数次。若她知晓地下藏着这些玩意儿,绝对不会四仰八叉平摊在地面,然后感慨禁地内的太阳可真圆。
他们先是四肢爬行,随后缓缓站起……
孙懋眯了眯眼:“这些伥鬼看起来怎么好像比外面那些健壮?”
“自然因为这里有良姬树的滋养。”宋医生好心地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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