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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水(1 / 2)

落水

彼时我们从荒无人烟的废墟出来,阿钦也悠悠醒转,四人还未及商议灵识之境对阿钦轮回转世影响,又因当日连续两场灵识入梦,确实耗损不少灵识。我们培根固原又耗去一年时光,好容易才寻了个去周边四处闲逛的由头,终于得以聚在一处,说起前段时间那双梦之事,是时以至初秋了。

“咱们如今,出来一趟竟是越发艰难了。”白老爹先自开口,手抚长须,面上满是忧色。

“此番借口这般牵强,不曾想阿钦竟半句未言。”黑老爹轻叹一声,犹有余悸。

“我只怕阿钦早已瞧出些端倪。”我心中暗忧。

“阿檀莫怕莫怕,白爹爹在,不怕不怕。”白爹爹强作笑颜宽慰我,那笑容却有些难看。

“嘿!你个白老小儿!阿檀莫怕呀,黑老爹也在呢!”黑爹爹连忙抢声安慰我。

我心中一暖,郁结心头的烦闷也散了几分。

“如今我们当务之急,便是尽早设法解开阿钦生母这七百余年死结。”七七沉吟,复又开口道,“自上次入梦窥探来看,他生母……未必是权臣宇文泰所害,你们觉得如何?”

“我亦是这般想”,我颔首道,“初次入梦之时,乙弗氏仅被废黜、削发为尼,往其幼子或兄长处了此残生,并未赐死。”

我口中所称的“乙弗氏”,正是梦境初现的那名废后,应是阿钦的生母。

众人俱是颔首。

“依那废后旨意,乙弗氏本该前往武都王封地,境遇断不至于此才是。”白老爹道。

“非也非也,并非不至于此,而是本该顺遂无忧才是!”黑老爹又抢声说道,未料白老爹瞪了他一眼。

“甚是此理。”我接口道,“远离朝堂纷争,虽削发为尼,可正如老嬷嬷所言,她有太子孩儿在,又有亲族照拂,日子本可安稳,按理断不会自寻死路。”

“咱们看乙弗氏的为人行事,”七七直言不讳,半点没有因为她是阿钦生母便偏私回护,“她应不是争强好胜之人,纵然见识不算高远,也深知国事当前,断不会主动与阿钦生父暗中往来。”

“七七所言甚是”,白爹爹抚须续言道,“大家且细想,她身旁侍从又温顺听命,尤以那老嬷嬷最为通透,眼界远胜寻常宫人,断不会唆使她去与阿钦生父纠缠,自惹祸端。”

“若再往深处推敲,当初那道废后懿旨,定然是权臣宇文泰暗中授意。”黑老爹接过话头,“诸位细想那传旨宦官的态度,若真是阿钦生父近侍,绝不会如此刻薄寡恩。”

“如此看来,”七七沉吟道,“以宇文泰的心思,他当真想置乙弗氏于死地?”

“绝无此理。”黑白二老爹齐声应道。

“那咱们先前所见,宇文泰与阿钦的对话,”我沉吟推断,“想来确如宇文泰所言,是时势所迫,别无他法了。”

“倒也未必。”七七反驳道,“此事或许仍要归咎于阿钦生父。”

众人闻言,尽皆默然。

观柔然公主与先帝相处的种种,便知他心中对乙弗氏始终存着愧。可他既已废后,又私下去见,更嘱她蓄发等候,这般拖泥带水,不是念旧,是将人一步步逼上死路。柔然公主年少单纯,孤身远嫁大魏,只要他稍加温恤,便能换得一片倾心。想来,这亦是他算计之内。可他偏要在旧恩与新欢之间摇摆,在家国大义面前犹疑不决。身为帝王,这般优柔寡断,终究是担不起这江山。

再看宇文泰。他虽是权臣,行事杀伐果决,从不多做纠缠。与先帝的私情难断、优柔昏聩相比,两人胸襟手段,高下立见。再回想他待阿钦,言语间确有几分真心教养与翁婿情分。他最懂人心,也最懂阿钦的心结。生母之事,他只淡淡一句解释,不辩白,不推诿,不嫁祸。纵有过错,身处乱世权臣之位,万般举措,亦有身不由己。那句“时势所迫,别无他法”,竟也渐渐让人,消了几分恨意,多了几分怅然。或许生而为人,身居何位,便行何事,终究是身不由己。

“阿钦亲生父母纠缠过往,”白爹爹开口道,“咱们暂且莫要告知阿钦罢。”

“此事压下,谁也不准提。”黑爹爹断然道。

大家微微颔首,唯有叹息。

大家如今出殿,绝非易事,此事既与宇文泰有关,我便将此前与七七定下的计划和盘托出,欲前去探看他如今身在何处。黑白老爹上次已然错过宇文泰与阿钦对谈一幕,此番听闻我们的计划,自然是欣然应允、全力支持。

众人当即一同前往偏殿废墟,时入初秋正午,一如深冬那日,废墟中破砖烂瓦遍地,而今况又有不同,三五麻雀还栖在断椽,扑棱翅尖扫落一层干叶,蜘蛛轻爬残垣,结满灰网,日头高悬,仍带着仲夏未尽的暑气。

此次为寻宇文泰转世而来,和以往灵识探境全然不同,我们并不知宇文泰今生是否轮回转世,又身在何处,所需灵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且此番探灵,是循他数百年前残存的灵息,追索今生身世,本源缥缈,更是难上加难。以我木妖灵力,本难独自成事,所幸尚有三位棋灵为伴,我们全力运灵,姑且勉力一试。

我们环视废墟,白老爹沉吟抚虚,缓缓道,“此次棋灵法术,要带阿檀一同入梦,回到旧境,再溯宇文泰今生,我们四人合力施展,灵识相连非同小可。”

黑老爹颔首道,“确是如此,我等三人灵识本就相连,倒无甚所俱,只恐我等灵识微薄,幻境难成,我等自退容易,就怕连累阿檀。”

我忙道:“我不怕!事关阿钦轮回,便是损耗许多灵识也无防,我本就是木身,能自行修复,不碍事的。”

七七思索半晌,开口道,“我们提前布下灵识隔阵,或可一试。”

黑白老爹终于颔首,“七七考量甚是周全。”

大家商议妥当,就见七七当先擡手,虚空中铺开半透明的灵光棋盘,正铺满偏殿废墟,黑白老爹旋即各飘至左右两隅,手指分别凝出黑白棋丸,棋丸轻叩棋盘节点,就见黑白光分别沉落,定住左右两阵之位。灵识隔离阵已成。

我们就地盘坐,各自入定,闭目凝神,运灵入梦。

只听七七、黑白老爹三人口中喃喃,异口同声,“以棋为引,以灵为媒,锁七百余年残息,开昔时旧界。魂棋定影,时光回溯,携我灵识,重返当年。返!”

风过穿堂,徐徐吹至身前。我缓缓睁开眼,废墟已变为肃穆偏殿,乌木屏风笔墨纸砚玉玺犹在,一切又回到七百多年前那个肃杀午后,殿中并无人,只呼呼风声、凉凉斜阳。

我又听棋灵三人同声低喃,咒音轻织,如出一口,“以七百余年残息为引,以魂棋半影为凭,凝灵定踪,锁气寻形,溯往昔之尘,照今世之影,棋灵定身,循息归真,定!”

刹时风声大作,凛烈而来,在我身边炸响。蜘蛛麻雀扯成细线,碎石残瓦翻飞,乌木屏风、几案皆凝成乱麻,雕纹刻饰溃散,笔墨纸砚凭空翻涌,笔杆弯折断裂、墨锭化流四散、宣纸瞬间撕裂,玉玺莹润玉面泛起刺眼虚光,断墙残柱,忽被拉伸揉碎,砖纹木痕顷刻搅作混沌虚影,终作烟尘四散,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内倏然坠入混沌虚白中,万般景致尽皆消隐,唯流光虚影,浮沉于空。须臾之间,薄雾自虚白间缓缓凝展,幻境悄然而生,影影绰绰,难辨真形。我心神亦随这猝然浮现之境,无端牵动。

水。

全是水。

无边无际的水。

瞬息之间,已将我吞噬。

毫无缓冲,水径直没顶而入,头顶、发间、口鼻,无孔不入钻入身体每一处缝隙,连一丝喘息余地都未曾留下。水顺着鼻腔、口腔疯狂涌入,呛得我胸腔如裂,肺腑里像被烈火灼烧,每一次吸气,吸进全是冰水,窒息感瞬间攫住了我,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底。我来不及挣扎,亦不知如何挣扎,四肢为湿衣所坠,沉重不堪,擡臂之力,亦渐消散。

周遭无他物,唯有水。

浑茫的水色包裹着我,上下左右,身前身后,皆是冰冷刺骨之水,重压覆身,几欲窒息。视线被水彻底阻隔,眼前皆是一片浑浊,分不清天地,辨不出上下,恍惚间似有一道虚影浮动,只一片模糊轮廓,隐约见一双光秃小脚,模糊难辨,这鞋主下身破褂摆浸在水中,软塌塌,被水流搅得凌乱,随水波缓缓沉浮,模糊得如蒙薄雾,那身影同我一般,正被寒水裹着,无力挣动,与这浑茫水色融为一体,稍不留意便会隐去。我心头恐慌更甚,如坠冰窟,伸臂欲够,指尖却只在水中空划,徒劳无措,无论如何都触不到那道虚影,唯有眼睁睁看着那模糊团影在浑茫水中沉浮,与水色纠缠,竟似顷刻间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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