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亲缘(1 / 1)
寻亲缘
我心中正自惊疑,莫不是又掉入了另一重梦境?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盘坐在一片软和毛毡之上,毛毡厚重平整,直铺正殿中央。仰首望去,壁间悬短弓细箭,皆刻古纹金饰。旁侧鎏金铜鹤炉高立,青烟袅袅而上,隐有一丝松脂暖香。
几案上青瓷瓶中榴花灼灼,案上素帛狼毫、银壶依次陈列,多宝格间玉饰与骨雕、刀鞘错落相映。
殿外朱柱间肃立着一座乌木鹰架,猎隼正戴罩静栖;廊下青石阶前,两只一大一小猎犬伏地而卧。庭中石榴花花开正烈,马蔺蓝紫成片,新土潮气与花香漫漫沁入殿中。
案几旁正坐一女子,她身着一袭暗绯色长袍,侧身携带一柄短匕首。这女子年纪甚轻,不过十来岁模样,眉眼秀丽,却似还未长开,此刻眉峰紧紧蹙着,额前垂着几缕碎发,衬得眉眼愈发清利。她正腰身微弓,胸口轻抵桌面,唇瓣微微前努,视线与手中银壶齐平。一手稳稳攥着银壶,一手指腹轻搭壶盖,似在与银壶较劲,搭上去,移开;再搭,再移开。每一下都要盖得严丝合缝,分毫不错方才罢休。殿内寂静,只余“嗒、嗒、嗒”银器的清脆碰撞声。随着她的动作,耳后垂着的一对鹰饰银坠也在偶尔轻晃,却无半分声响。
好一会儿,廊下渐渐传来极轻的官靴声,接着传来低声吠叫声,只见一男子缓步踏入殿中,他一身深绛色常服圆领袍,束乌木镶玉带板玉带。此男子肤色润白,面容成熟,眉眼细长微弯,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我心下微讶,这男子竟长得颇似阿钦,只是比阿钦更加柔和圆润,年纪看似也比阿钦大些。他梭巡殿内,目光终落于少女身上,脸上带起清浅笑意。
少女指尖仍拈着壶盖,指节泛白,未曾擡头。
“还这么喜欢玩壶盖?”他轻轻地问。
她终于擡眼,眸色清利,利落反问:“陛下从何处来?”
陛下眼眸错开,“只是处理朝政琐事罢了。”
“琐事?”她轻轻重复,唇线抿直,“是去见那个废后的琐事,还是令她蓄发的琐事?”
中年男子的脸色,显见沉了下去。
“朕与她已是过往。你身为皇后,不必揪着旧事不放。”
“旧事?”她猛地站起身,将银壶和盖子全部掷向几案,花瓶骤碎,艳红花瓣随着蔓延的水痕四散,又悄无声息落在毛毡上。“旧事为何还去看她,还让她蓄发?”
皇帝急上前半步,开口,“阿瑶,朕并未......”。
她沉身打断,“陛下还要骗我多久?”她歪着头,轻蔑地斜睨着他,浅笑道,“我什么都知道了。”
皇帝身躯一震,没有开口。
“新婚才两个月,陛下。你就去见她,你就叫她留着头发,等着回宫。你把我,当什么?”
她朝他走去,声音冷冽,“我本可以安稳做我的公主,是你们西魏言而无信,是你骗我说后位空虚,好,我来做西魏的皇后了,我也本就安稳做我的皇后就是了,是你欺我,是你哄我,是你令我心软,教我倾心待你!都是你!如今你却跑去找那个废后,你还让她蓄发等你”,她眼泪扑簌落下,大声质问,“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你哄我,你要我信你,要我守你,转头就叫我看着你,念着旧人,护着前妻。是你先招惹我的。明明是你先动的心,先引我动情。”她腰背微偻,一手紧按胸口,又陡然拔高嗓音,“陛下,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你把我变成了妒妇!”
“阿瑶,”皇帝闭了闭眼,语带沙哑:“朕……未曾想过要伤你。”
“未曾想过?”她已满脸是泪,“陛下见她,是念旧。护她,是愧疚。令她蓄发,是留后路。那我呢?我算甚?你勾我动心,哄我深爱,最后却如此对我?”
“朕对你……”他语声微滞,欲言又止,终是低声道,“初见你时,朕便动了心。是朕未能自持,是朕先招惹你。可乙弗氏伴朕自微末直至登基,朕负她、欠她,朕终究不能……”
“不能,不能?不能伤了她?是以陛下要伤了我?”
“好!既然陛下要伤我”,她突然抽出腰间短匕,“既然我已成妒妇,此事我也已告知父皇,柔然铁骑不日就要压境,今日我就要让她死!”
她将短匕压在自己白皙的脖颈上,脸色决绝,“陛下若不下旨赐死乙弗氏,我便自刎在这殿上。到那时,你的江山,你的旧爱,你的一切,我们一起去死!”
少女皇后面色惨白,脸上尤带泪水,却脊背挺直,皇帝看着她,竟倒退半步。
殿内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她脊背绷得笔直,“下旨,杀了废后!今日你不杀她,我便死在你面前!”
“阿瑶”,皇帝脚步动了动,终是停住了,他双手擡起,指尖蜷曲着,又缓缓垂了回去,启口道,“阿瑶,别冲动,把刀放下,一切好说……”
皇后冷笑一声,她指尖用力,颈间肌肤泛出淡淡红痕,“好说?”她声音发颤,眼底泪意不止,“你事事护着她,处处迁就她,何曾对我这般上心?今日我只要她死,你到底下不下旨?”她手腕微扬,刀刃瞬间划破颈侧皮肤,一丝鲜红顺着刀刃缓缓滑落。
皇帝浑身一震,往前迈了两步,复又停住,他双手攥拳,喉结不住滚动,眼底发红,发出颤音:“阿瑶!阿瑶!”他终于大步往前,伸手欲夺匕首,却在指尖快要碰到她肌肤时,又缩了回去,“我听你的,我都听你的,我下旨处置她,我再也不会去见她,半面都不见!是我不对,是我不好,才让你受了这般委屈,你快把刀放下。”
阿瑶肩膀微颤,刀刃还抵在颈侧,却没有再用力,眼泪一滴滴滴在刀柄上。
耳后那对鹰饰银坠,清晃着,遂又归于一片沉寂。
眼前一切又慢慢变淡,人影渐失轮廓,如烟一般消失在尘埃中,贵重繁华的几案桌榻廊柱都缓缓散开,仿佛从未存在过。
虚影散尽,眼前又变回荒废的废墟。破瓦上爬满暗绿的青苔,斑驳不堪,泥泞里长满了杂草,枝叶蔓延,几乎要将青砖覆盖。斜阳扑面,只见浮尘轻轻扬动。
野雀还在觅食,我能听到细细簌簌之声,翅尖“扑棱扑棱”轻扇声响,又转瞬消散。暖风拂动残瓦上的枯草,卷起地上的朽木碎屑与锈蚀旧饰,轻轻滚落,再无动静。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软风穿过地洞的轻响,远处绵延青山依旧巍峨,与身前长河如带遥遥相对,愈显此间苍凉。
我们四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开口,似还沉浸在近数百年前的殿宇繁华里,又忍不住为眼前的断壁残垣,默默叹惋。
七百年前帝后痴缠,恍如咫尺眼前。金枝玉叶,权握天下,可一旦江山风雨飘摇,万般尊荣,不过镜花水月。宫墙内还在计较爱恨短长,宫墙外早已是烽烟四起、生民流离。朝堂上倾轧不休,后宫里痴嗔难断,可在大国压境之下,不过是困守一隅的内耗。与江山存亡、千万人安乐相比,那些辗转难眠的情爱,原来轻若微尘。
江山易主,天命从来无常。强者未必永盛,富贵不曾久安。
人这一世,原不是为了凌驾众生。只是于乱世浮沉里,守一颗清明心,尽一身该尽的本分。强者不欺弱小,居上位不薄百姓,有智谋不做内耗,有心者不负初心。如此,就算身在乱局,也不算枉活一世;就算终归于尘土,也留一口清气在人间。
心潮刚落,七七声音突起,“要遭!阿钦要醒了!”
我心下吃惊,不知七七何以对阿钦境况这般清楚,面上却不敢多言,当即与众人敛神起身,疾步往前殿而去。
及至赶至前殿梁下,果见阿钦卧于横梁之上,睫毛微颤,似醒未醒。我们四人相视颔首,屏息静坐,不敢惊扰分毫。
我们坐在横梁上,屏息望着阿钦,只见他长睫轻颤,气息渐渐平稳。眉宇间的滞涩渐散,双目缓缓睁开,眸中先是一片茫然,随即便慢慢清明。他终于从修魂之中缓缓醒转。
我们素来惯于守在他身侧,是以他醒转擡眼便见我四人,并无半分讶异。他只微微一笑,缓缓坐起,一膝屈于梁上,悠然开口:“你们又往何处闲逛归来了?”
我心下大惊,阿钦明明一直在梁上修魂,怎会知晓我们方才出殿之事?莫非他早已察觉,我们是为他灵识入梦,亲历了他生前亲生父母和柔然公主之间的纠缠过往?
我与其余三人相视一怔,目光流转间,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疑。
我定了定神,压下心中惊涛,只轻声应道:“不过在殿中四处看了看,见你修魂将成,便回来了。”
话音轻落,我擡眼望向梁上之人,他眸中笑意微漾,只静静看着我们,一如从前般温柔。我竟莫名心如刀割,半晌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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