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有来生（1 / 2）

如有来生

他曾亦是无依稚子，身如浮萍，无人疼惜，无人奔赴。

八百年怨火汹汹燃烧，本要焚尽这座宫殿，葬掉所有浮沉旧恨。可此刻人间稚子一声阿娘，轻易戳破了他层层戾气包裹下的孤苦。

“都是我的错。”我听见他低低呜咽，声线凄苦。“我连自己的阿娘都护不住，还辜负了阿英。但凡真心爱我的人，终究都因我落得悲凉，全都是我的错。”

他茫然擡眼，空洞的视线缓缓环顾四周。方才剧烈震颤的西宫前殿，已是满目疮痍。穹顶震碎，大片横梁断裂歪斜，露出暗沉腐朽的木骨。灰白尘土悬于半空，断墙砖石散落遍地，血痕混着灰土触目惊心。断壁残垣四下坍塌，歪斜廊柱摇摇欲坠，漆皮木屑凌乱堆叠。

幸存的流民惊魂未定，不顾身上擦伤，惶恐着朝殿外缺口奔逃。

人流缝隙间，一名衣衫褴褛的幼童死死拽着妇人衣袖，稚嫩哭声早已嘶哑，一遍遍徒劳哭喊：“阿娘！阿娘！”

妇人被坠落的砖石压住下半身，动弹不得。发丝被血污尘土黏在惨白面颊，额间伤口渗着猩红血珠，顺着下颌滑落，浸透破旧粗布衣衫。她双目紧闭，任由孩童拉扯摇晃，始终纹丝不动。

阿钦单薄的肩背微微颤动。方才猩红嗜血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灰白。

“阿钦！阿兄！”魂识深处，忽传来阿英的唤声。声线发哑带颤，裹着惶急，虚渺又真切，轻轻撞入心神。

我心头一震，骤然松了口气。阿英终于来了，阿钦总算有了依托。我全力爬了起来，喉头泛起酸意，情不自禁低唤出声：

“阿英，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不远处，阿钦浑身猛地一僵。我清晰看见，他因稚啼稍稍平缓的魂息骤然一缩。荒芜死寂的识海之中，沉沉黑雾为之震颤。那覆在他魂体之上、冰封沉重的颓败荒芜，于这一刻，裂开一道幽深缝隙。

“英妹！”耳畔响起阿钦沙哑的声线，两分哭诉，三分恍然，余下尽是沉彻的自责。

“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我一直浑噩，什么都看不破，委实是个傻子。”

“不怪你，都是我的错！是我害得你这般，你本就什么都不知情，错的从来不是你！”阿英声线微哑哽咽，素来清冷的语调里，难得掺了几分焦灼与疼惜。

她稍顿，轻声抢话，语气压着隐忍的涩意：“阿兄，别再这般自责了。再多自责、再深执念，终究于事无补。众人早已轮回数世，只剩你一人，困在前生旧事里不肯抽身。世事早已散场，你为何偏偏看不破……”

尾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意。

“我不走，英妹，我绝不要走。我若是走了，只怕会把你彻底忘了。我已经忘了你这么久，怎能再忘？我也放不下阿母，放不下你们所有人。我不走，英妹，我不能走。”

“阿兄，我在的，一直都在。为了你，我什么都能承受。轮回不过是暂时别离，你先安心去往轮回，等你入了下一世，我定会寻来接你。往后我们便能长相厮守，无论来世你化作何种模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绝不相负。阿兄，就听我一次，好不好？”

她声线放得极柔，褪去平日清冷疏离，只剩温软安抚与笃定执拗，字字妥帖，轻轻落进他纷乱的心神。

“是真的吗？英妹？你真的会来寻我？”他声音发虚，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似攥住一缕微光，眼底满是不敢确信的惶然。

“不，不，你定是在骗我……你若能来，早就来了。你走不了的，阿英。你已成地仙，身有规制，根本脱身不得。我不能去，我若是踏入轮回，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话音未落，阿钦周身魂气又骤然翻涌。原本稀薄虚幻的魂体震颤摇曳，边缘如风中烟絮，一缕缕散逸崩裂。丝丝魂光忽明忽暗，魂体肌理绽出细碎裂纹，仿佛转瞬便要寸寸炸开、消散无踪。

殿内梁木朽土簌簌松动，尘土纷纷扬扬落下，梁柱轻晃，四壁隐隐震颤，连这残殿都承不住他翻涌的执念与魂气动荡。

我只觉脑海猛地一沉，识海骤然炸开撕裂般的剧痛。眼前瞬间昏黑发胀，神魂内里翻搅酸胀，心神发颤发虚，险些立不稳身形。

“阿兄，阿兄！”她低声急唤，清冷声线泛起裂痕，音调浸着沉沉苦闷。

“英妹！英妹！我不能走！阿娘！你们都在等我，我不走，我绝不走！”

阿钦神志已然纷乱，似陷在自我执念里难以挣脱，语气执拗又疯怔，眼底翻涌着惶然与偏执，整个人已然失了平日自持。

“不走，不走！阿兄，我们都不走，我们都陪着你。”阿英声调苦涩，强忍着泪意，一叠声地安抚着他。

尖锐刺骨的神魂痛感在此刻缓缓回落。那股撕扯我识海的蛮力慢慢褪去，酸胀钝痛渐渐平缓，昏沉的视野也随之清晰几分。我无暇深究其中缘由，更来不及思忖为何我的魂识会与阿钦的魂息牵连、同频震颤。

我只能被动伫立在这片意识空白里，静静观望二人纠缠难断的宿命。

良久，阿英温柔缱绻的声音轻轻响起，似是察觉阿钦心绪渐渐安稳：“阿兄，你看，我如今已是地仙了。我晓得你惦念阿娘，我们一同去看看，她现下轮回至何处了，好不好？”

他垂着眼眸，魂体还带着未散尽的轻颤，声音低哑又虚软：“……当真能看见吗？我还能再知晓阿娘的去处？”

“当真，阿兄，我何时骗过你？”阿英语调轻柔沉静，语气笃定，清冷眉眼间敛着独一份的温柔，“你要知道，无论你想要什么，我想尽一切手段，也定要让你如愿。”

她清淡温和的嗓音落在耳畔，像一缕稳稳托住他魂灵的暖风，给了濒临溃散的他无穷底气。

阿钦缓缓擡眸，灰白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极浅的水光，那是长久沉陷黑暗之人，触到微光的动容。他单薄的魂体仍在细微发抖，方才崩裂的纹路还泛着淡淡的惨白，却不再有溃散消散的迹象。

“好。”他极轻地吐出一字，带着全然的顺从，“我们一起。”

话音落下，她指尖灵力轻轻一颤。半空之中，一面通透如水的无形镜面缓缓浮现。镜面澄澈无垢，拨开俗世凡尘迷雾，穿透轮回壁垒，朦胧的光影在镜面中缓缓流转、晕开。

阿钦下意识屏住呼吸，身形僵硬。他指尖微微蜷缩，透明的魂指攥得发白。

镜面雾气缓缓散去，模糊的景象渐渐清晰。

枯草漫地，旌旗残破歪斜，泛黄军旗在萧瑟秋风里猎猎作响，泥土混着干草与铁血气息，处处是乱世兵戈的粗粝荒凉。

军营帐外的青灰空地上，立着一位青布荆衣的女子。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军衫，无钗无饰，长发简单束起，露出干净素净的眉眼。眉眼轮廓分明，鼻尖一点粉痣，依稀是故人模样。

阿钦定定望着镜面中人。

死寂灰白的眼眸里，缓慢淌下一滴透明的魂泪。泪珠无声坠落，还未落地，便化作细碎光点消散在风里。

“阿娘......阿娘......”他轻声呢喃，魂魄骤然安稳，再无一丝异动。方才的魂息爆裂，仿佛只是错觉。

“阿兄，她如今在我管束之内，一举一动，我皆了然。你看……”

不远处，一名身着粗布戎装的年轻男子垂首理着兵甲，眉眼锋芒凛冽，我竟莫名觉得熟悉。她侧过身望向他，唇角漫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暖阳轻落肩头，简陋荒寒的军营里，竟透出几分乱世里难得的安稳静好。

“这是她此生的夫君，果敢有担当，心怀情义，绝非你的生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