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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1 / 2)

荒唐

众人一如往日修行那般,环围静坐。阿钦坐于我左方,沉寂的魂体微微轻颤;七七在我身侧,眼瞳倏然一亮。正对我的黑白老爹,亦缓缓睁开双目。想来方才我引渡殿中亡魂奔赴黄泉,动静不小,终究将几人惊醒。

“阿檀,殿中隐有幽芒铺径,可是你所为?”阿钦以魂音相询,声线温软。

“是我。”我应声作答,心底暗自留意,想知晓他见了这黄泉引路之光,是否会生出踏入轮回的念头。我放柔语调,试探着开口:“阿钦,你……是否也想顺着这条路,去往彼岸?”

阿钦魂色沉静,我全然看不透他心绪。沉默良久,他才低声回话:“那幽光温润平和,却引不动我。我更愿安于横梁之下,无心去往别处。”

他避开轮回话题,稍作停顿,转而问道:“阿檀,你那天突然现身梁上,是不是夜晚去中宫寻云英了?可有寻到她踪迹?”

我略略沉吟,缓缓开口:“你心思向来敏锐,果然瞒不过你。我的确去寻了阿英,也见到了她。”

“如今她坐镇皖地,为三府地仙,受地界戒律束缚,不得随意脱身,无法亲自来见你。但她早留了一缕灵识蛰伏在你魂识深处,你若心念迫切,沉下心神便可与她相通。”

“只是眼下乱世四起,皖地战火连绵,她身为地仙,要镇压地界戾气、安抚流离亡魂,怕是无暇分心回应你。你若有疑惑不解之处,大可先来问我。”

话音落下,我便拣选能言说的部分,缓缓叙说。细讲阿英去往皖地、苦修成地仙的过往,又道出她自留一缕灵识依附在阿钦魂中的缘由,最后略略提及我与她前世同根相连,只是前尘渺茫,彼此皆不知过往原委。

那些隐秘未说的,我尽数缄口不提。譬如她如何身死、阿钦魂体内那缕浩然残识,还有元烈转世为草妖后,灵息中藏着的同源秘辛。件件牵扯太深,如若让阿钦知晓,定会扰他轮回往生之路,我断不能冒这个险。

毕竟我借小闲之身独行,意外坠入阿英魂识,陪着她走完近八百年修行长路。桩桩秘事,都牵着阿钦的命数,终究心存芥蒂,不敢全然摊开。

阿钦、七七和黑白老爹全程静静听着,未发一言。待我将阿英前尘缓缓道尽,长夜终尽,天已蒙蒙破晓。

初秋寒雨淅沥漫落,冷雾漫入残破殿宇。天光昏白透过断窗淌进来,角落处累累枯骨,寒雨打在骨片上,悄无声息。几道执念难消的残魂不肯踏往黄泉,正孤零零徘徊在流民之间,形影单薄。人间饥寒潦倒,阴死气郁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眼前残破殿内流民苟延、枯骨横陈、怨魂游荡,恍然便与我在阿英魂识中所见的皖北炼狱重叠。战火燎原,白骨遍野,生民流离失所,亡魂含恨漂泊,乱世千里,处处皆是人间炼狱,无一方净土可容安稳。

“西安落雨了。”白老爹语音沉沉,似藏着万千感慨,最终只化作这一句浅淡慨叹。

只是这场迟来的雨,于久旱的人间而言,看似解燥缓灾,却洗不尽满地尸骸,浇不灭乱世疾苦。旱灾可治,人心与世道的疮痍,终究无从填补。

我心头骤然发闷,莫名酸涩,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世间万法,如幻如梦。”黑老爹声线沉缓,带着道家看透世事的淡然。

我微蹙眉,满心茫然不解:“可是黑老爹,怎么会是幻梦呢?那些亲身熬过来的人,饿腹之苦、骨肉分离、刀兵加身,桩桩件件,痛得真切。我不懂,怎能将这些刻骨的痛楚轻轻抹去,轻飘飘告知世人,一切皆是虚妄,过往便不值一提呢?”

黑老爹微微沉吟,良久开口:“阿檀,痛楚当然是真。肉身煎熬,亡魂悲戚,落在当下,皆是切骨实感,半点作不得伪。”

“如幻如梦,并非轻贱众生苦难。王朝更叠,山河倾覆,血肉枯朽,爱恨执念,百年之后皆会烟消云散。有形之世为幻,流转之缘为梦,唯独业与伤痕,会刻入魂息,岁岁相随。”

“道者观空,不是漠视人间,只是不困于一时悲苦。你见当下万骨凄凉,我见轮回往复,生生世世,皆是这般沉浮。痛是真,劫是实,可万般光景,终会随岁月尘散。”

黑老爹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然。冷雨敲打着断壁,流民的微弱呻吟隐约浮沉。

长久默然的阿钦缓缓擡眼,沉寂的魂音淡淡响起,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这般大道道理,纵说得通透,于世间疾苦而言,终究无用。成人多伪善,常怀贪念、屡造恶业,历尽劫难、承受苦痛,皆是因果循环,理所应当。可稚子无辜,他们尚未分辨善恶,未曾行分毫恶事,却要一同深陷乱世,饱饥寒、遭离乱、受屠戮。世人种下的贪嗔罪孽,到头来,却要无辜孩童一同承负。”

“世事从来荒唐。”

阿钦语声极轻,落雨般细碎寒凉:“莫非天地本就倚着荒唐运转?若无无端疾苦、无解不公,人间便只剩一潭死水,再无生息起伏。”

“这样的不公,我似早已看透。”他喃喃低语,似在自语,又似在轻叹。

身侧忽有轻问:“你既看透,又为何郁结?”

阿钦缓缓摇头,语气恍惚如呓:“不,我从未看懂,也不愿去懂。我只愿站在事实这一端。早已打定主意,不去深究天道缘由,不去拆解世间法理。只因一旦试着理解这套规则,便是变相妥协,背弃眼前真切的苦难。倒不如全然不问,静静承下这世间本就有的荒唐。”

一语落,殿内死一般沉寂。冷雨敲碎残瓦,无人接话,人人都被这句剖白压住心绪。

此时,七七清浅的嗓音缓缓响起,不偏不倚,淡如落尘:“阿钦,天理无边,人心有涯。世间本就遍地荒唐,你不必死死攥住苍生之苦。放下济世之问,只求一己圆满,独守一段尘缘,赴一场重逢,又何妨?”

阿钦闻言,魂影微微一滞。他擡眼望向殿外绵绵冷雨,语声空茫,带着沉沉自嘲:

“我还有什么尘缘可赴?”

“我的阿英,早已为我斩断凡俗牵绊,修成地仙,受地界法则桎梏。我所在意之人,你们如今皆伴我身侧,朝夕相伴。唯独我惦念的阿母,轮回辗转数世,也面目模糊,无从寻觅。”

他垂落眼睫,淡白魂色愈发单薄:“我本是游荡近八百年的野鬼,如今这般安稳相守,已是极致圆满。何苦再主动踏入尘世,重入轮回,平白沾染新的因果、新的苦痛,再受一世束缚?”

见众人沉默,他敛去眼底悲凉,率先打破死寂,语气放轻,似有意避开方才尖锐的论题:“好了,世间荒唐与天道法理,便论到此处。再多言说,也终究无解。”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我身上,柔声开口:“倒是阿檀,我方才见你引幽芒铺路,亲手引渡亡魂离去。如今的你,也同阿英一般,开始以己力渡魂了?”

被阿钦一语点破心事,我不由垂下眼,神色微赧,轻声嗫嚅:“我只是见阿英身负重压,便想着试着引渡亡魂,慢慢学着渡化。来日若能替她分摊一二,稍稍为她减负,便足够了。”

语气添了几分茫然:“我从未想过要心怀众生。虽亲眼见世间种种惨死乱象,我亦心头沉重,晓得众生皆苦,人人各有不得已,委实可怜。我心生怜悯,却又打心底不愿。”

“哦?这该如何说起?”阿钦语气温和,耐心追问。七七与黑白二老皆是安静凝望,眼底含着浅淡包容,无半分不耐。

我轻咬唇瓣,低声坦言:“我很难说清这种感情。我对尘世从无恶意,亦能共情世人的身不由己,我心底是爱惜苍生的。可偏偏越是这般,我越抗拒亲近一个个具体的人。”

我微微蹙眉,坦诚心底困惑:“就如梁下流离的百姓,我明知他们身世凄苦,却会下意识退步远离;他们落魄失态、言行粗鄙之时,我更会本能避让。我理解众生,却厌恶人性深处的凉薄与寡恩。我时常疑惑,这般模样,算不算自私?连我自己,都全然不解。”

话音落罢,意料之外,阿钦、七七与黑白二老齐齐低声失笑。几人皆以灵音私语,笑意敛于魂念之间,不曾外泄。若是这般动静落入殿中,惊扰殿内苟延残喘的流民,便不妥了。

七七笑得轻快,望着我直言:“阿檀,你太过坦诚了。本心良善,何须自我苛责?世人最爱听假话,教人压抑本心、常怀畏惧,非要逼着人强行去爱万物。可怯懦从不是错,畏惧更不是罪。我不善说宽慰的软话。空想里的博爱最易热血,落到实处的悲悯,从来严酷磨人。幻想中爱世人,一时兴起便能舍身,只求一场轰轰烈烈,不必忍受岁月消磨。可真正贴近众生、日日直面苦难渡化亡魂,才是磨骨熬心的修行。你要我同世俗一般,说些违心假话哄你安心吗?”

我张口结舌,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七七,莫要这般牙尖嘴利,看把阿檀吓着了。”白老爹语气轻缓,带着几分嗔怪瞥向七七,眼底却藏着浅淡笑意。

“阿檀,道理诚然不假。可世间众生各有苦厄,人人皆背负执念蹒跚度日。悲悯从无高下,凭空生出的恻隐是善,俯身沾染泥泞的坚守亦是善,从来只在人心一念。不必强行分辨对错、判定高低,也别急着逼自己看透世事凉薄,更别用严苛的尺度,为难天生柔软的本心。”

黑老爹缓缓颔首,轻抚长须,语声沉厚温和:“孩子,我们并非笑你,而是叹你太过纯粹赤诚。你要明白,空谈大爱易,近身承苦难。你会迟疑、会退缩、会反复诘问自身,从来不是过错,反而是生而为灵,最本真的良善。不必惶惑,更无需妄自轻贱。”

阿钦含笑望着我,语声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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