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怕(1 / 2)
后怕
彼时我与阿英在混沌之中相遇,我灵识受损,阿英亦承受着同根之痛。我心中已然明白,我与阿英定是同根同源的灵识。只是那时情势紧急,我甫一出幻境,便急着去救阿钦与棋灵三人,救下后又紧接着闭关十年修炼。是以出关之后,也一直未曾将此事告知七七与黑白两位爹爹。何况此事又与阿英息息相关,我不敢贸然对阿钦和盘托出,只想先与棋灵商量妥当,再见机行事。
我们刚闭关修行十年结束,人人都想松快一番。阿钦便与黑白两位爹爹、七七一同对弈,连下了七日七夜。我闲来无事,便常往殿外去,戏猫纵犬,自在闲散。
历经这十年修行,我的灵识已然精进数倍,方圆近两百里之内,虫鸣鸟叫、风吹草动,尽在我耳目之中,无一能遁。南去五十余里,有苍茫大山,横亘天际;东去百余里,平野尽头可见一带浅岭连绵;北去不足五里,有大河横流,宽广绵长;东边人烟稠密之处,更有数条中等河流穿梭,其间池塘沟渠,星罗棋布,不可胜数。只是灵识太过清明,也并非全是好事。那些人声犬吠、车马喧嚣之外,更多的是啼哭哀嚎、兵戈相击、流离失所之音,一日更甚一日,声声入耳,锥心刺骨。我不敢细听,更不敢去想,只得强行将心神挪到身边这些琐碎小事上。
我还留意到,殿外残垣之间,竟藏着数处虫鼠洞xue。浅者深达十几尺,更有一两处幽深莫测,足有一二百尺。这数日间,我便一心扑在这几处洞xue上,日日探察,乐此不疲,竟似上了瘾一般。
日子便这般悄然流逝,连正事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直到七七寻我,见我正握着一根木棍,拼命掏挖着一处虫蚁老xue。那xue眼从表面看去毫不起眼,细得只如孩童指尖,可每到夜里,便吵得我无法安睡,今日说什么也要将它彻底掀了。
“阿檀,阿檀,快别挖了!”七七不知从哪儿寻来一把好看的扇子,虽是深秋,仍慢悠悠扇着。我心里暗觉好笑,却强忍着没笑出来。“你瞧瞧你,弄得一身泥污。”七七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嫌弃。
我浑不在意地跺了跺脚,随手丢开木棍,指尖轻捏法诀,身上脸上泥尘便转瞬消散无踪。
“七七,你总算想起我了。”我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你们只顾着下棋,压根就不理我。黑白两位爹爹呢?”
“我早就想出来寻你了。”七七连忙解释,“是黑白老爹拉着我不放,我好不容易才寻了个空脱身,立刻就来找你了。”
“黑白老爹莫非还在奋战不休?”我失声笑道。
“唉,别提他们了。”七七收了扇子,上前一步轻攥我的胳膊,压低声音道:“阿檀,我一直疑惑,你上次灵识受损,究竟是怎么回事?”
七七不提此事还好,一提起,我瞬间便想起那痛不欲生的混沌噩梦。虽早已没了当时的痛感,可那蚀骨锥心的滋味却骤然翻涌上来,将黑白老爹与棋局之事,一股脑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七七满眼焦灼与疼惜,连声唤我:“阿檀,别怕别怕!”他伸手轻轻扶住我的肩,低声安抚。
我似被七七一声唤回了神,勉强压下心底的颤抖,四下望了望,低声道:“七七,我没事,声音轻些,莫让阿钦察觉了。”
七七立时警觉,侧首凝神,似在探察周遭动静。我心中忽生疑云,陡然想起上一回,也是他这般最先察觉阿钦从养魂中醒来。
“七七,你莫非能察觉到阿钦的一举一动?”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本是阿钦的棋盘,对他的动静感应,自然比黑白老爹更迅疾一些。”七七一五一十答道。
“原来如此!”我心中恍然,紧跟着又生出一个念头,忙问:“那我们以后不管去哪里,是不是都能靠你和黑白老爹知道阿钦安不安全?”
“隔得远了,感知自然会淡些。可我本是阿钦的本命棋盘,神魂早已系在一处,无论多远,他是安是危、是生是死,我总能察觉得到。只是隔得越远,便越模糊,不能像此刻这般清楚,黑白老爹亦是如此。”七七耐心回道。
“那如若阿钦转世呢?”我紧跟着追问,“转世之后,你们还能感知到他吗?”
“转世之后,他前尘记忆尽封,神魂也会隐去大半气息,我们的感知会变得极淡,只能隐约知道他尚在、未消亡,却再难像此刻这般,清楚知晓他的安危与所在了。”
我心头猛地一沉,一丝惶然与不安悄无声息漫了上来,若是连他的踪迹都难以捕捉,往后他再受委屈、遇凶险,我们又如何知晓?
“不过我们可以去找他。”七七的声音复又轻快起来,“只要找到他,咱们便能护着他,不再让他受苦了。”
七七这番话,似一道暖光注入心底,叫我瞬间重获气力。我定了定神,便将全副心神,重又投回到灵识探境之事。
我便将那日误入幻境、落水之后混沌之中的种种经历,连同遇见阿英的始末,原原本本,尽数说与七七听。
“阿檀,”七七沉吟许久,缓缓说道,“你说在那虚空之中,先是落水失去知觉,继而颈项剧痛欲折,腹中如遭绞裂,再受神魂灵识撕裂之苦,三般苦楚循环不休,是吗?”
我重重颔首,复又沉忆片刻,缓缓说道:“我一入幻境,便被大水顷刻淹没,恍惚间似看见一双破烂小草鞋、一双小脚丫,又瞥见一角破旧衣摆。昏死之后,便坠入混沌之中,日夜经受那三般苦楚,循环往复,无有止境。”
七七垂眸沉吟片刻,再擡眼时缓缓开口:“当日我与黑白老爹刚入幻境,尚未看清周遭,便被一股巨力强行扯出。想来定是那隔离阵法及时发动,护得我们安然脱身。”
原来如此。所幸三人并未负伤,不然以他们本就受损的灵识,再要护持阿钦魂魄,更是难如登天。一念及此,我心中顿生阵阵后怕。
七七似是看穿了我心中忧思,轻拍我肩头,温声道:“阿檀,别怕,所幸我们现在都平安无事了。只是往后再入幻境,务必加倍谨慎,周全行事才是。”他又续道,“我们出幻境不见你,便知你遇险。赶回前殿,见你本体木身幽光乱颤,阿钦魂体将裂,不及细想,当即封他入棋子,岁月漫长,只记初秋入幻境,再见你时,亦是初秋。终究,等到了你。”
我心头一酸,又惊又愧。若非他们及时护住阿钦,后果当真不堪设想。我虽侥幸无事,却险些连累众人陷入绝境,连阿钦的魂体都险些消散。一想到他们为护我们,在无尽等待中煎熬,我便满心愧疚与后怕。从今往后,我断不能再如
此莽撞,定要更加沉稳谨慎,绝不再让身边之人因我身陷险境。
七七见我神色黯淡,温声宽慰:“阿檀,事已至此,不必自责。你我同心同脉,今后行事谨慎便是。”旋即话锋一转,沉声道:“依你所言,此次幻境唯有你窥见真相。我等四人同入,为何独你入水,又见孩童落水?此乃一疑。再者,那孩童,莫非便是宇文泰今世转世之身?”
我心头一震,被七七一语点醒,当即凝神细思,众人同入幻境,偏独我窥见那番景象,绝非偶然。我缓缓答道:“确是只有我看见那幻境,莫非我与宇文泰前世便有灵识纠缠?”这般念头盘旋心头,百思不得其解。
七七亦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暂且放下,日后再查不迟。只是那孩童,依我判断,多半便是宇文泰转世。”
我听他这般说,心下一沉。若那孩童真是宇文泰转世,那幻境独独显于我、灵识莫名纠缠……一切便皆有因由。可我愈想愈疑,我本是一段万年朽木,何来前世今生之说?
七七似是看穿我心中疑虑,忽然开口:“阿檀,你可还记得那日仙境之梦?你曾说,见过一座墓碑?”
我轻轻点头,心中不解他为何忽然提起此事。我缓缓开口:“是的,确有此事。这已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那时我刚化形不久,灵识探境时触碰到阿英的眼睛,便误入一处仙境,看见了一座墓碑……”
往昔仙境的画面在脑海中隐隐浮沉,耳畔还似有两道轻语缥缈回荡,我用力摇头,竭力回想,却终究模糊一片,什么也抓不住。
“对了,”七七神色一敛,手中折扇轻叩掌心,沉声道,“你方才说,遭受三痛之后,见到了阿英?”
我神色一凝,应声答道:“是,我见到了阿英。她也正深陷苦痛之中,若我没猜错,她所受之苦,与我一般无二。”
七七闻言,神色微变,手中折扇顿在半空:“一样的痛苦?”
我心头微紧,声音也轻了几分:“嗯。她那般模样,与我受三痛时……一般无二。”
话音刚落,那些破碎的仙境残影、模糊的低语、莹玉墓碑、还有阿英那双眼眸,骤然在脑中乱作一团。
我望着七七,茫然又不安:“我总觉得,她与我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紧紧连在一起。可我不就是一段檀木吗?她又是谁,我半点也想不明白。”
“好了,阿檀。”七七见我这般烦忧,温声宽慰,“想不明白便暂且放下。我们如今已知宇文泰转世为凡人孩童,这便足够了。至于阿英,她既与你受同样痛楚,又一直暗中护着阿钦的神魂,想来绝不会害我们。”
我脑子里千头万绪乱作一团,忽而揪心阿英此刻的境况是否好转,痛楚可曾消减;忽而又满心困惑,为何偏偏是自己能窥见宇文泰转世的幻境;转念又念及眼下最紧要的事,只得强压下心头杂念,轻声应道:“你说的是,咱们此刻不能再纠结这些想不透的事,当先把阿钦转世的事宜办妥才是正事。”
“对,”七七收敛了方才温软的神色,眉宇间重复上一层沉稳锐利,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指尖轻叩扇面,沉声道,“既已知晓宇文泰转世,且阿英并无恶意,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先安顿好阿钦身后事。”
他话锋微顿,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添了几分果决:“阿檀,咱们此番也不必再去理会黑白两位老爹爹了。他们和阿钦对弈一来,不知今夕何夕。不如便由我们二人,即刻着手查探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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