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1 / 2)
白竹像是第一天认识他那样看着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眼前这个人,即使嘴上讨厌这个讨厌那个,但不会真的阻拦他做什么,虽然总是抱怨白竹在医院的工作太辛苦,也只是撒娇让他少值夜班,对白竹去哨兵学院的选择不满,最后也由着他去参加了考试。
他们彼此是明明相互托举的关系,一边放弃自我一边加码对方,直到天平的两边能够平行相望,他为了白照野放弃了首都星深造的机会,全力支持他上学,选择了一条更加平凡、容错率也更高的路——他做这些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回报,但至少也能真心换真心吧?然而和他住在屋檐底下的另一个人在过去的这么多年里,原来一直都在用镇定剂阻止他觉醒,千方百计地阻挠他走到更高的地方。
在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中,他终于想起来要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照野没有直接回答他,他的眼睛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哥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觉醒会是什么样?”
白竹拧眉,“我不会去想这种不可能发生的'如果'。”
白照野笑了一下。
“我想过。”
灯光落在那张漂亮的脸上,阴影分明,衬得那个说话的人五官更加立体,更加深邃。
“我想过,明年我就能拿到正式的s级哨兵头衔和待遇,你可以从医院安心辞职,每天在家里做自己喜欢的事,你想搬去其他星球也好,想去学摄影也好,我都会陪着你去,如果你真的很喜欢猫,那养一只也没关系,下了班我给哥做饭,周末随机挑一个地方旅行,有人敢让你难过,我会让他永远都不出现在你面前。”
“我们都会很幸福。这样的场景我已经幻想过无数次——这就是我这么多年来努力的动力。”
“我没有听出哪里幸福了,”白竹冷淡地说,“这和你摆在家里的一个物件有什么区别,而且什么时候开始,我做事还需要你的允许了。”
“那也比现在好吧?”白照野歪着头看他,“你的生活被它弄得一团糟,总是受伤生病,操心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现在又为了无关紧要的事和你亲爱的弟弟对峙。”
白竹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他哑口无言的时候,对面的人接着说了下去。
“那段时间你背着我接了医院值夜班,也许是因为太累了——或者其他原因,中间有至少一个星期的时间没有按时喝'营养液',才给了它重新苏醒的机会。”
白照野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面前的人,那张艳丽的脸没有表情的时候也极具压迫感,“明明按时喝完的话就不会发生现在的所有事情,我调整过剂量,不会对你的身体有太大影响,过去这么多年我都在帮你压制它,我认为哥这个时候应该说'谢谢',而不是质问我'为什么'。”
他的眼里甚至没有恶意,只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无比正确的事,而追求正确的路上就是需要披荆斩棘,就是难以被世人理解的。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
“哥,你自己也清楚不是吗?你的精神体是不正常的。”
白照野的嗓音是很冷冽的音色,在外人面前无论问话还是回话都是冷冰冰的几个字往外蹦,好像有什么隐疾似的,只有在他哥哥面前才会刻意地夹起来,作出阳光体贴邻家弟弟的模样,白竹都分不清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也许二者都是。
即使他们现在的气氛已经降到冰点,他也在轻声细语地说话,像个底色本来就温柔的人。
白竹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厉声否认,然后进入严肃的家庭教育环节,不能再被白照野带着节奏跑了。
但他说不出口。
无常有神智,会说话虽然不算聪明,但是沟通和学习都不是问题,它具备人类的思维,只是没有人类的模样。
无论再怎么美化它单纯天真的品格——它就是“不正常”的。
所以他只能苍白地反驳,“这不能说明什么,停止你的揣测,白照野,无常对我没有恶意,也救过我很多次。”
“哈,”白照野短促地笑了一声,“这只能说明它藏得很好,你怎么知道它有没有别的心思?”
他用一种充满了诱惑的嗓音说,“我来告诉你它是什么。”
无常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它的体型身体像海胆一样“嘭”地炸开无数棱刺,嘴里发出非人的凄厉嚎叫,像某种原始的悲鸣,径直起跳朝着白照野扑去。
白竹从来没有听到它发出过这种痛苦的声音。
它的反应在白照野的意料之中,墨吻蛇也出现,它的鳞片骤然硬化,在灯光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像一道黑色闪电猛地将无常撞了出去,两团黑色紧紧交缠在一起,肉眼几乎辨认不出彼此,又在扭打中撞翻了客厅里的花架。
湿润的泥土和淡黄色的花苗弄脏了地毯,在玻璃瓶被躯体来回碾碎的声响中,他听见白照野平静的声音:
“还记得融合实验吗?它就是你身体里的一股多余的能量,其他试验体都会选择杀死它或者驱逐它,但不知道为什么你选择把它留下了,不过也不奇怪,毕竟你以前就是个会把陌生人捡回来当弟弟的怪人。”
“我说过的,一个人的身体里终究只能容纳一种精神力,现在它奈何不了你,但如果你死了,或者精神消散,那你的身体就是它的了。”
“我不会——”无常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像一个不专业的合唱团,混合着男女老少的声音,粗犷的呐喊和低细的呓语交织在一起,虽然诡异无比,却又带着哭腔,“白竹,我绝不会——”
白竹的瞳孔微微放大,这种痛苦同样激荡在他的胸腔里,那股泪水充盈的委屈像针一样一下下地扎着他的心。
“停下。”他说。
他看着在地上抱缠在一起的精神体,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全都给我停下。”
许是他的声音太过坚决低沉,它们两个真的停止了动作。
无常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它现在看起来……乱七八糟,像一团被揉皱了的黑色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好几处被撕出了裂口,因为不会流血,只能感觉到精神力在泄露。
它趴在地上,身体一颤一颤的,好像在哭。
即使这样的无常让他陌生,白竹也没有觉得害怕。
“我不在乎那些,”他说,“如果它想对我做什么,想拿走我的身体,那它早就有无数机会这么做了。”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即使白照野说它是个“多余”的东西,他也觉得不对,他和无常从内到外都已经紧密相连,好像从一开始就一体的,即使是两片不同的海,也在相邻的海域相互拍打交织,和平地共处着。
他转过身,对他那陌生又熟悉的弟弟冷淡地说,“我已经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了。”
白照野那张完美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但随后又被另一种近乎释然的表情覆盖。
“果然,羽翼丰满的雏鸟终将离开巢xue,”他惋惜地说,“早知道就不该同意你去学院的,我原本想过一毕业就把你藏起来的,但现在要操作起来就困难了,毕竟现在你身边的人都不好糊弄。”
“如果哥一直是普通人就好了,明明以前连被人尾随都会害怕得不知所措,现在已经能和其他哨兵打得有来有回,都不需要我了。”
白竹像看一个疯子,只感觉浑身毛骨悚然,“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布拉德利之前就警告过他:白照野在切断他和别人的联系,试图把他拴在身边。但无论是对自己工作指手画脚,还是阻碍他和朋友外出,这些小打小闹白竹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只是一个没断奶的孩子的不痛不痒的撒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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