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1 / 2)
凌晨三点二十二分。
走廊的灯带进入夜间模式,监控的红灯一闪一闪,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一道影子从走廊尽头的墙根滑了出来,沿着地面无声蠕动,慢慢地溜进了706的门缝里。
“感觉怎么样?”
“……很神奇,”白竹实诚道,“原来这就是小猫咪视角吗?世界一下变得好庞大。”
然而为了不被监控看出异常,无常是几乎把自己捏成一条水流前进的,于是它小声指正道:“应该是蟑螂。”
“……”
白竹:“好了,你不要说话了。”
进了朗月的房间,都不需要再去分辨方位,右边的黑雾已经浓郁得快要看不见人了,几乎把整张床吞没。
无常蠕动到床底,悄无声息地跳了上去,朗月蜷缩在床上,眉头紧皱,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不稳,在睡梦中也不怎么舒服的样子
它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热身一般地甩了甩尾巴,轻轻放进哨兵微张的手心里。
作为吞噬精神力的好手,它大概也是世界上技艺最精湛的搬运工了。
朗月的精神图景一片昏暗。
四肢落地的那一刻,无常的身体像个气球一样膨胀了一大圈,“哇”地一下吐了个人出来。
白竹踉跄了一下才站直身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泛着微弱的荧光,像月光拧成的实体,精神投影的感觉很奇妙,明明没有重量,却能感觉到脚下地面的粗糙,明明不需要呼吸,也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硫磺的味道。
此时他的身体还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静地闭着眼睡着。
地面凹凸不平,覆盖着厚厚的灰黑色粉尘,脚踩上去时像雪地一样向下陷入一节,发出清脆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某种巨兽在沉睡中翻身。
无常往前跑了几步,又茫然地退回来,“好奇怪,为什么这里什么也看不见?”
白竹示意它抬头,高处有星星点点的红光在黑色的云雾中闪烁,那是向外溅射的岩浆沫,这样看仿佛一场倒悬的流星雨。
这是一座活火山。
他们就站在这个庞然大物的山脚下,滚滚的烟雾尘埃从山顶翻涌而下,带着灼热的气息,幸好白竹现在没有肺管和视网膜,不然里面已经堵满了粉尘和碎屑,被呛得睁不开眼睛。
无常不知道什么是火山,但它能感觉到磅礴的、躁动的能量正在里面横冲直撞,等到爆发的那一刻,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
情况比白竹想象得严峻太多,整个山脉已经蠢蠢欲动,山体表面的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只要再多施加一丁点刺激,那股苦苦支撑的平衡就会被轻易打破,到那时候滚烫的岩浆就会把这里夷为平地,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目之所及万物凋零。
当然,那是现实的火山会带来的破坏力,这里是精神世界,如今火山口里激烈涌动的是多年来累积的感官杂质和精神垃圾,它们狡猾地和岩浆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无法分离,等待着在爆发的那一刻污染所有的土地。
这大概是白竹迄今为止碰到过、最棘手的情况了。
以前接触过的精神图景都有明确的“病灶”——雨林里的黑色污泥、花田里的人脸飞蛾、焦土上的骨刺……找到它们并清理它们,一场酣畅淋漓的疏导就完成了。然而朗月不同,他的感官自觉醒起就暴露在开鲁星巨大的噪音和刺鼻的气味之中,他的精神图景没有“健康”的版本可以参照,从一开始就是岌岌可危的模样。
冰山可以劈开,泥浆可以冲洗,人类要如何征服一座火山?
白竹想了几种方式,比如用精神力在山顶铸一层壳,把火山口堵住,或者把冰川水灌进去,让岩浆快速降温,但是这些都不是真正的清理,只是治标不治本的隔靴搔痒,一锅烧糊的面条就算把锅盖焊死,放进冰箱,那坨黑糊糊的东西还是留在里面。
“啊——好讨厌啊,”无常的耳朵向后垂下来,像一只沮丧的黑色兔子,“我们不可以直接把它炸掉吗?或者把它整个挖起来,丢到外面去。”
“不可以,又不是草莓圣代冰淇淋,”白竹面色有些奇怪,“而且我觉得没有人会去尝试炸掉火山。”
且不说一座山的体量有多么庞大,白竹低头指着自己的脚下,“你发现了吗?这座火山就是他精神图景的一部分。”
即使没有那些精神垃圾和杂质,它也依旧存在,并不是什么外来的污染物。
他给懵懵懂懂的无常解释:“你觉得既麻烦又讨厌的这个东西,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你把这里……炸掉了,他的记忆,他的情感,连同这片空间的基底都没有了。”
白竹第一次在走廊上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就觉得他身上有种与寻常哨兵不符的书生气,说话不卑不亢,轻声细语,现在看来是“朝闻道夕可死”的学者气。
主流舆论裹挟了所有人,觉得哨兵狂躁易怒,头脑发达,四肢简单,事实上他们也有细腻感情,有冷静如严邈、内敛如乌慈、温和如朗月的人。
就像哨兵对向导也有所误解一样。
白竹回忆起他给朗月向导素的那天晚上,他们坐下来聊天,朗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其实很喜欢探险,如果没有觉醒成为一个哨兵,他可能会和他的父母一样,成为一名探山者。
他并不为自己的出身感到痛苦,开鲁星人在漫长的历史中早已学会了和自然灾难共处,于是那里诞生了一代又一代虽然短命但在帝国名垂青史的自然科学家。
白竹当晚就在星网上查了一下,可能就是因为这种崇高又奇妙的觉悟,开鲁星人的精神力普遍都挺高的,朗月也是a+级哨兵,距离s级临门一脚,在被病痛折磨之前一直都是指挥系的第一名。
他把纷乱的思绪理清,所以说,朗月本人都不害怕,那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无常看着他在进行了一系列高深莫测的思考以后,得出了最简单粗暴的结论。
白竹举起手臂,比了个大大的“y”字,他偶尔也会有这种孩子气的动作。
“那就让一切爆发吧。”他说。
无常睁大眼睛,换一个人在这里或许会怒斥他的疯狂与不可理喻,但是无常不会,它永远无条件地接纳并包容白竹的一切,毫无芥蒂地成为他的同谋,并且跃跃欲试。
它兴奋地问:“要怎么做?”
白竹的身体在烟尘中已经快要看不清轮廓了。
“首先我们要换个造型,”他的声音从灰雾中传来,“太明显了,被朗月的精神投影看一眼就认得是谁,整个哨兵学院咪咪喵喵的只有你,还有隔壁那个站起来比我还高的东北虎。”
白竹的外貌虽然变动不了,好在还可以用意念改变自己的着装。
无常也很配合地开始变换形状,它化作一张巨大的黑色帷幕,轻飘飘地罩在白竹身上,遮挡得严严实实,仿佛一张夜色里裁剪下来的斗篷。
它喜欢这种严丝合缝包裹着他的感觉,继续问道:“那要怎么让草莓圣代冰淇淋爆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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