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2 / 2)
蠢死了。
孟姜女哭长城至少也是把长城哭倒了也没把自己哭瞎啊,想当孟姜女也不想想我还没死呢,哭成这样是要给我守寡还是哭丧?
“步林……”
或许是步林上床时的动静过大,惊醒了沉睡中的白昱程,白昱程鼻尖轻动,在意识到周围有什么奇怪的气味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分,将原本抵在他胸口处的步林与他隔开一道无法触碰的间隙,“你是不是不舒服?”
“你说什么?”
步林擡眸望着眼前并没有睁开眼的白昱程,冰冷的语气里是企图掩藏但失败的僵硬。
“我说,你是不是不舒服?”
白昱程睁开了眼,又将自己的身体后退半寸,使他们中间瞬间拉开一道令人生疏且害怕的三八线,“你身上有阿普唑仑的味道。”
“你闻错了。”
“不。”
白昱程蹙眉,视线模糊地凝着眼前这位他唯一可以不用戴眼镜就能看清的男人,眼神里的担忧几乎呼之欲出:
“这个味道就是阿普唑仑的苦涩,步林,你是不是……”
“我明天还要去技术部开周会,手头上还有几份专利需要我亲自去申请,下周三需要飞波士顿讲课,以及批阅三个硕士生的开题报告。”
步林没给他猜测的机会与余地,毫无波澜地打断了他:“我压力一直很大,偶尔需要借助药物助眠。”
“……”
白昱程没说话,他只是保持着现在他们的距离,将担忧重新埋回他惺忪的灰色睡眼里,低哼出一句堪比撒娇的轻柔感叹:“我知道了,哥。”
“那你今天好好休息好不好?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玩25年发售的那款双人游戏《双影奇境》好吗?”
“我这十二年都没有朋友,也没有人陪我一起玩这些双人游戏,现在我steam库里都堆了不知多少游戏,你陪我一起一个一个地把成就拿满,好不好?”
步林向来抵抗不了白昱程这双只装满着自己的双眼,以及这副明明是陈述句但偏偏要可怜巴巴地转化为祈使句的问法,尽管你拒绝了他他也不会说什么,但是他只会委委屈屈地躲回角落,等着你把他拉出来答应他的要求。
这不是逼迫,是他从小到大的生存法则。
因为没有人愿意蹲下来倾听他的诉求与愿望,所以他便将每一个要求都转化成最低姿态的请求,这样即便被拒绝了也不会很难过,毕竟他从来没考虑过拥有。
步林已经在这样的眼神下推开过他一次了,这一次,他再也舍不得推开。
谁知道下次这个蠢货会不会真的哭瞎了,然后在马路上抱把二胡拉《二泉映月》哭诉他哥不要他嫌弃他,唱自己是小白菜地里黄两三岁没了爹还娘不爱,唯一有个哥结果哥还不要他了呜呜呜好难过。
白昱程并不知道步林已经在心里将他的形象从孟姜女轮到阿炳身上,此刻他满脑子都是他这样处理对吗,这么说会让步林感到不舒服吗?
毕竟现在的他再也不会因为步林的不愿说就去逼迫步林,他只会将他的担忧悄悄记下,埋在心里不让他担心。
步林需要的从来不是为什么,而是怎么做。
他压力大,那白昱程就和他打游戏,他恐惧触碰,那白昱程就心照不宣地与他保持合适的距离,让他尽量好受一些,他不愿意把难听的话说给白昱程听,那白昱程就不问。
他只站在步林的身边,告诉他你看我也在这里,这次不用你说,我陪你一起承担。
这就是三十岁的白昱程,终于学会解决问题的白昱程。
他不替步林解决,因为解决是包养和施舍。
他不询问步林没意思的原因与为什么,因为为什么并不能让步林活下来,甚至还会让他在回忆的过程中造成第二次伤害。
他只在步林的身边陪着他、不拖累他,甚至在步林需要的时候顶上去,不再让步林因为自己再跪下去求任何人。
白昱程已经失去过步林一次了,他真的不想再因为类似的事情再让他的步林离开一次。
有肢体接触恐惧就慢慢脱敏,二十岁的步林可以做到,三十二岁的步林也一定可以做到,无非就是一些耐心与观察而已,白昱程有的是。
只要你别离开我就行。
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步林的情况白昱程在打裴海猥亵案时请过心理医生做侧面心理描写,他大概清楚视频里步林的情况,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在他询问心理医生是否有好的治疗方案时,医生却给他提了一个德国学者的名字,告诉他你可以联系他的学校与实验室去和他聊聊。
而那个人,就是步林。
2030年,步林发表了一篇关于利用搭载了特定人工智能的脑机接口和药物辅佐,对深度ptsd患者进行更为温和且效果更快的疗法,大大缓解了患者在治疗过程中的二次伤害概率与治愈率。
该篇文章一经发表便引起了业界的讨论,有人说步林是天才是精准医学在心理领域的领导者,有人说步林是不伦不类的疯子,但他的文章距今已经引用超五千次,在全球范围内利用他的方法治愈的患者数不胜数。
可是,昨天晚上的步林,全身上下的肌肉没有一块儿是放松的,甚至到了最后他一直在无由头地流泪,白昱程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也不回答。
他没有治好他自己。
好在白昱程有的是时间。
高三不了解什么是触碰障碍的他利用不到十个月的时间,就成功让步林可以坦然地接受自己的拥抱和亲吻,现在同样拥有ptsd并接受过长达十年治疗的他更清楚该如何去陪着他,让他重新信任并接受自己。
无非就是从头再来。
而白昱程的十二年重头再来了无数次。
新的国家、环境、语言、知识、挑战、人际关系等等等,每一个坎坷都是一次全新的重头再来,白昱程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对他而言只要步林还愿意接受他,那就没什么是不可克服的。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啦,他们已经太困太困,所以,快睡吧,步林。
由白昱程亲手铸造的三八线依旧横亘在两人中间,只是这道三八线有宽有窄,步林能接受愿意接受甚至主动想要时它是窄的,步林崩溃创伤发作,不愿意接受时它是宽的。
白昱程则永远站在他的宇宙之圆,等待半径的缩小与靠近,仰望他的低眸与垂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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