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1 / 2）

第一百二十三章

其实步林很多时候都在沉默，但不知道是白昱程的错觉，还是窗外恰好有春风扬起，将树梢的樱花拂落得太急太多，在步林沉默的这片刻里，白昱程总觉得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于是他和所有因为谎言欺骗而心虚的人一样，语气仓促地去为自己找补：“真的……”

“我知道。”

步林打断了他的解释，他偏回头重新将目光落回桌上的试卷，“我相信你，你不用和我解释。”

白昱程没有说话。

上课铃响了。

步林起身，和每一个坐在窗边的日子一样，熟练地放下昨夜由他亲手挽起的窗帘，将窗外的无情花落用蓝色的幕帘隔离在外。

白昱程望着被笼罩在衬着阳光的窗帘里的步林，不知道为什么，他总隐约感觉步林生气了。

对自己最在乎的人撒谎就是这样，纵使对方其实可能什么都没有察觉，但你还是因为被迫的愧疚和心虚，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的一颦一笑放到最大，反复鞭笞着自己那颗惶惶不安的心。

而步林本人并不知道这个事，他只隐隐约约地觉得今天的白昱程似乎有点不对劲，但他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只能假装顺着他的回答。

其实关于家庭的问题，步林向来恐惧和别人提起，自然也不会刻意地去关注。若不是对方自己提起，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主动地去询问别人。

所以对于白昱程的家庭，在那日医院时他就已经大致猜到了答案，根本无需白昱程过多去解释。

倘若他的父母真的在意他，那日在医院也不会辗转了几位老师都无法联系上他的父母，甚至就连住院时都只有一位驻家保姆来看望他，而他的父母却从始至终都没有送来任何一句关心的祝福。

倘若他的父母真的在意他，就不会让他学会将别人捅在自己身上的伤口暴露出来去取笑别人，更不会让他因为一个极为普通的雷雨天气，成为困住他一生的阴影。

步林不说，但步林都懂。

他懂被抛弃是什么滋味。

所以他不谈，不问，不提，不让结痂的伤疤再度开裂，生出新的脓血。

他只在又察觉到白昱程不知道因为什么而不安时，偷偷趁着监控死角和人群死角，用小指轻轻勾住他的手指，用属于他的方式安慰着白昱程。

可惜，这个动作非但没让白昱程感到安心，相反，他还因为这个动作陷入了步林是否是在埋怨他的漩涡中，最终与步林的本意背道而驰。

午饭回宿舍时，白昱程找周祁借了电话卡，心里既忐忑不安，却又平静如水，向罗曼打去了一如既往的询问电话。

这段时间罗曼都因为调查顾云溪的案子而被迫留在国内，所以白昱程并不确定罗曼是否会脑子一抽地答应，最后生出更大的祸端。

不管怎么样，步林是肯定见过罗曼，并且对她怀有一定的恨意。

他对程卫国都那样，更别提……

电话接通了。

“喂。”

白昱程相当流利地把他从早上就开始编排的话语，一字不落又冷漠地说出：“学校三月十日要开家长会，你来吗？”

“……”

意外的是，罗曼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挂断电话，相反，她竟然像在思考一般对这个问题保持了沉默。半晌，她才冷漠地吐出一句：“没时间。”

“好。”

而后，就在白昱程准备立即挂断电话的刹那，罗曼的声音却又从音质不算好的话筒里传来：“你……”

“什么？”

罗曼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起什么一般，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一如既往干脆而冷淡地挂断了电话，不给白昱程半分追问的机会。

白昱程早就习惯了罗曼这阴晴不定的脾气，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漠地把话筒放回去，拔卡转身，看似平静地回到了宿舍。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早上的事情所带给他的余韵未消，还是因为去办公室的步林到现在都还没回来的缘故，推开宿舍门看见空空如也的宿舍时，一时间，白昱程的心头顿时涌上了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

可能是因为宿舍太空的缘故吧，白昱程心想。

好在步林也只是因为家长会的事情被季老师叫去办公室谈话，季老师表示她和三位班主任以及主任商量过了，家长会时他就正常提前离校即可，没必要过多地浪费时间。

白昱程没想到还能这么操作，在步林告知他后，他就开玩笑般地和他说，那我也去和吕姐商量一下，请个假一起早点回市里。

步林没说话，他只是擡眸，静静地用他冷厉的黑眸一次又一次地描摹着白昱程的五官与发梢，以及他手上戴着的、同自己一样的红绳和右耳耳垂上的透明养棒，最后还是不忍地选择将那个残忍的谈话吞入腹中。

季老师这次叫他去，其实不只是为家长会。

季老师说，近期有家长向主任反映，因为步林在清北a班，给他们的孩子带来了很大的精神压力，所以在市二模结束后，学校可能会在清北a班和b班的学生之间进行一场小范围的微调。

步林不傻，他很清楚季老师这番话的言外之意是什么，更清楚这番在如此时节出现的所谓“家长反馈”究竟是否真的来自于“家长”。

但他却什么都不能做，也什么都不能说，因为他知道，季老师能如此委婉地把这番话以这样的方式表达出来，已经是她私心包庇的结果。倘若自己再不顾一切地去“抗争”，那可真的是不知好歹。

所以他只能低下头，语气沉重地应下这个即将到来的“事实”。

在他擡脚走出办公室的刹那，步林擡头望向那肆意生长在四合院里、与才发出绿芽的银杏挤在一起开得热烈的粉樱，只觉得它粉得残忍。

像雪，像血，像那个冬夜，像顾云溪死亡的那个下午。

不知他心事的花瓣还在肆意地随着喧嚣的长风往他身上送去，但步林却只是恐惧地用手指将烂漫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撚去，然后深深地往楼上的理科基础班扫了一眼。

口袋中的违禁品银色录音笔被他在黑暗中攥得更紧，他想，是时候去高补找一下李争鸣了。

一楼的男生宿舍比任何一个楼层都要吵闹，而此刻又恰逢宿舍锁门的时间，整个男生宿舍楼都交织着忽远忽近的脚步与对话声。它们裹挟着教学楼粉樱的嘈杂，将将盖住了白昱程后面唧唧歪歪说的胡话，也盖住了步林逐渐黯淡的眼眸。

“听说今年市里的蓝花楹开得早，调休那天我们可以早点回市里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