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2 / 2)
然而步林似乎并不在意白昱程的回复,他只是继续模糊地呢喃着那些让他崩溃的事情:“今天下午,陵园的负责人给我打电话说,我父母的墓被人泼上了红油漆。”
“我父亲是警察,妈妈说,他是死在他以前救下的一个瘾君子手上,被注射了高浓度□□当场急性中毒呼吸衰竭死亡。”
“而那个瘾君子为什么会这么做,仅仅只是因为当时这个行动的负责人对这个瘾君子产生了误判,最终导致了我父亲的死亡。”
“我原本以为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可是白昱程你知道吗,当我赶到陵园的时候,却在我父母被泼红油漆的墓前看见了那个女人的照片,以及几盒未被拆开的利培酮和一张那天的报纸……”步林迟疑了片刻,他像是不想再提起那天一般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陵园负责人虽然已在第一时间报警,但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指纹,监控,作案用的工具,甚至是脚印或者是目击者,一个都没有。”步林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却染上了几分难言的嘲讽:“什么都没有……”
白昱程没说话,他只是轻轻地蹙起了眉,下意识地觉得这事并没那么简单。
的确,在景天浩家旁边不到一公里处的确有一处规模不小的陵园,但步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以及为什么会被景天浩捡到并且落了伤,都暂无所知。
“警察留了我的电话号码,并告诉我在有线索后联系我。”
“可当我处理完一切从派出所出来,准备在地铁口买个煎饼回家时,那个卖煎饼的嬢嬢却在和别人聊天时无意说出,昨天有一帮身上有很重油漆味的人从陵园出来,来她这里买过煎饼。”
“而那帮人里,有刚好从这里路过的景天浩,被这个嬢嬢认出来了。”
白昱程的瞳孔骤然放到了最大。
怎么会这样!
景天浩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啊!
虽然他看不惯步林,但也没有到要毁人家父母墓的程度,况且他怎么会知道步林父母是谁并且在哪里的呢?
“于是我追上去抓住他,把他揍了一顿,让他告诉我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说到这里,步林轻轻地推开了白昱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用一双染满了麻木不仁的眼神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他说,第一,因为有人花钱了,他缺钱。”
“第二,花钱的那个人是李争鸣。”
说完这句,步林便再也没有说话。
而白昱程也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李争鸣用强权,给步林出了一道独属于他的电车难题——要家人,还是要朋友?
现在是已逝的父母,那后面呢?
为了顾云溪这个死人,值得吗?
虽然白昱程到现在都不知道步林手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习舒阳都在游玩的过程中质问他为什么不交出来,但白昱程知道,那个东西一定对顾云溪的案子有很大的影响,以至于李争鸣会不惜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来恐吓他,迫使他将这份证据拿出来。
但这种说法好像又有些怪怪的,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是很说得通。
如果是为了恐吓,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在破坏墓碑后还放置一些只有步林才懂得的东西在上面去膈应他呢?
这不像报复,反而更像是一种恐吓……等等,恐吓!
如果真正让步林哭泣的并不是这一点呢?
不知道为什么,白昱程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前段时间那场线上语文测试里,步林所写的那篇被语文老师单独拎出来在网课里当做反面教材的探讨“公平与正义”的零分议论文作文。
在这篇随便写都很难偏题得零分的题目里,步林上来就洋洋洒洒地在标题处写了个《当公平遇见正义:一场由强权者施舍的表演秀》,成功拿下全年级第一个写了但是还得了零分的人。
在文章里,他大肆讲述了在当今世界公平与正义到底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强权们又是如何拿着人民的灵魂和身体去编排这场只对他们有好处的表演,成功地洗脑一群又一群听风就是雨的巨婴。
当时的白昱程不知道为什么步林会写下这么一篇文章,但在看见现在的他时,他突然明白了。
因为在他所经历的这短短不过十九年的一生里,处处都充斥着来自强权者的表演。
无论是裴海还是顾云溪,甚至就是今天这件事都无不透露着步林口中的“表演”。
所以他的哭泣并不一定是来自于这无聊的把戏,而是绝望于他心里那岌岌可危的公平与正义。
这一刻,白昱程终于懂了步林的避而不谈,以及无数次的沉默以及“算了吧”。
说那么多有什么意思呢,一遍又一遍地去重复那些肮脏的往事又有什么意思呢?除了给自己徒增烦恼,还有什么意义呢?
反正无论他和别人说多少遍都改变不了这些已发生的事实,那他又何必像那祥林嫂一样反复絮叨着自己的伤痛呢?
事已至此,不算了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无法回头,也没有退路。
周遭的一切像一堵堵密不透风的城墙将他从四面八方围堵住,压得他不仅喘不过气,还没有解决的方法,只能徒劳地在这些由城墙堆砌的四合院里来回徘徊,提心吊胆但又无可奈何地度过终身。
白昱程擡眼望着他那双冷漠且漆黑的眼睛,顿时,他的心里莫名冒出了一个既大胆又冲动的想法。
“步林,你知道飞跃疯人院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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