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三月(1 / 2)
二月过得快。出了正月,日子就一天一天地暖起来了。
雪化了。院子里的雪先化的,露出底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滋滋响。
墙角的雪后化,堆在那里,一天比一天矮,像块正在融化的豆腐。桃树的枝头开始冒芽,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沈迟每天蹲在树下看,看它一天一天鼓起来,像脸上长疙瘩。
“桃树发芽了。”沈迟跑进灶房跟谢云疏说。
谢云疏在洗手,头都没抬。“嗯。”
“你不去看看?”
“没什么看的。”
沈迟又跑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真的发芽了。好几个。”谢云疏没接话。
三月初,桃花开了。
沈迟是出门倒水的时候发现的。院子里那棵桃树,前几天还是光秃秃的,这天忽然就冒了一树粉红。他愣住了,端着盆站在门口看,看了一会儿,倒掉水,走到桃树底下仰起头。
花很多,挤在一起,像谁拿彩笔点了半天。风一吹,花瓣落下来,落在他肩上、头上、鼻尖上。他不敢动,怕一动花瓣就掉了。
谢云疏从院子里出来,看他站在巷子口,头上顶着一片花瓣,傻乎乎的。
“怎么了?”
“桃花开了。”沈迟转过头,眼睛亮亮的,“好多。”
谢云疏走过来,往门口看了一眼。不止这一棵,村子那头、村口、山坡上,到处都是粉白色。整个村子被桃树围着,开了花才显出来。
他来这里这么久,第一次发现这个村子为什么叫桃溪村。
沈迟已经顺着巷子往村口走了。谢云疏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走到村口那棵最大的桃树底下。树很粗,枝丫伸得老远,花开得把天都遮了一半。沈迟仰头看,转了半圈,脖子都酸了。
“好漂亮。”他说。
谢云疏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了看。桃花落在两个人肩上、头发上,谁也没有拍。风就一阵,过了就停了。
地里的活开春就忙起来了。翻地、播种、浇水,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
沈迟的手上磨出了泡,破了,又磨出新的,他没喊过疼。
但谢云疏把重活都自己揽了,挑水、翻地、背粪,都是他干。
沈迟负责播种、拔草、浇水。两个人分工,没人说谁干什么,干着干着就分好了。
沈迟抽空还在缝那件衣裳。给谢云疏做的,从冬天缝到春天,还没缝完。不是他慢,是每天忙完地里的活,天都黑了,灶房里点着油灯,他坐在灯下缝。
一针一针的,走得很慢。谢云疏在旁边磨刀、补工具、搓绳子,各做各的。
阿青快生了。李爷爷说就这几天,让沈迟多去照看。
沈迟把地里的活丢给谢云疏,自己天天往阿青家跑。早上去了,中午回来吃口饭又去了,晚上天黑了才回来。
阿青躺床上,肚子大得吓人,翻身都费劲。沈迟在灶房给他煮粥、炖汤,手艺比以前好多了,不会糊了,咸淡也正好。
这几天沈迟把衣裳带到了阿青家,趁阿青睡着的时候缝几针。阿青醒着的时候两人说说话,阿青睡着了他就拿出针线。
这件衣裳快收尾了,袖子上了,领子也收了,就差最后几针。
那天下午,阿青刚喝了碗粥,躺下歇着。沈迟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低着头缝袖口。
针在布上穿来穿去,很慢,但稳。缝着缝着,忽然被一声闷哼打断了。
沈迟抬起头,阿青的脸整个变了,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青。一只手死死攥住沈迟的手腕,指甲都陷进肉里。
“快去……叫人……我快生了……”阿青的声音在发抖。
沈迟脑子里嗡了一下,站起来凳子都倒了。“你等着,你等着,我马上去!”他转身往外跑。
门槛差点绊倒他,冲出院门,跑上巷子。
田野上,小孙正在地里干活。沈迟扯着嗓子喊,“小孙哥!小孙哥!青哥要生了!”小孙扔了锄头,往家跑,跑了两步又回头,“你去找大夫!”
沈迟已经往山上跑了。大夫住在半山腰,姓周,年纪大了,平时不下山,谁家有人受伤才去请他。李爷爷之前说过路怎么走,上山过小溪,走到一棵歪脖松树往左拐,看到一栋土房子就是。
沈迟没什么力气,跑起来就喘。才跑了半截山路,肺就像被火烧着了,呼出来的气烫喉咙。嘴里泛出一股铁锈味,血腥的,甜的,在舌根底下化不开。
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跑。不敢停,停了就迈不动了。
跑到歪脖松树往左拐,看到那栋土房子了,门关着。他砸门,咣咣咣,砸得手疼。
门开了。一个白胡子老头站在门里,眯着眼睛看他。
“大夫!青哥要生了!快跟我走!”
周大夫不急,慢慢回头拿药箱。沈迟站在门口喘,嘴里的血腥味更浓了,他咽了一下,喉咙像吞了刀子。
老头走得慢,路不平,拄着棍子一步一步挪。
沈迟走两步回头等,等两下又走,走两步又等。心里急得要炸,又不敢催,怕老头摔了更慢。
这样走了半截路,沈迟实在熬不住了。
“大夫,我背您。”
他蹲下来,把老头背起来。老头不重,药箱也不重,但沈迟本来就弱,背了几步腿就开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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