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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福儿诡寄。(1 / 2)

第107章福儿诡寄。

潘富派人将朱霰与徐策缨押到江陵县治所。因前任知县是涉入空印案被全家问斩,所以并不需要新旧县令交接,朱霰直接走马上任。

徐策缨知道衙门里一定满是潘富的眼线。这个潘富在江陵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但新县令到治所,总要掌握辖内人口、田地、赋税、丁役、刑狱、水利和学校等情况。这便需要翻查记录这些资料的案牍。县令查账,是理所应当之事。所有,纵使衙门里的主簿千不情万不愿,最终还是把案牍搬到了徐策缨的屋子里。

徐策缨费了两日两夜将案牍看完。她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因此,到了第三日已对江陵县的情况已有了一个详细的了解。

现在看来,为了应对朝廷派来各地清查案牍的特使,仅江陵一县来说,所有账目都做得滴水不漏。但她还是发现了一个值得咂摸的点。

“四哥你看,在洪熙三年之前,潘富户下有良田、湖田、山田各20顷,可过了洪熙三年大造户由的日子,他户下仅剩100亩山田。那40顷900亩的地去了哪里?难道一年之间全都散卖了不成?”

朱霰接过徐策缨递来的洪熙二年、三年的鱼鳞册总目。

“撇去当年开荒以及从生地变熟田的田地,洪熙三年民田的数量与前一年的总数是相同的,但当年却只收上来一万八千石粮税。这直接导致江陵县从事繁县跌到事简县。那丢失的一万多石粮食去哪了?他们不敢在民田总数上动手脚,那只有一个可能,合大明律的免税。”

“于是我又查了当年佛寺、道观名下的田地,果然查出洪熙三年,千乘寺从潘富手里接管了25顷良田。剩下的5顷我还未找到下落。因我朝规定佛寺之田不收赋税,僧人不服徭役,这便是那一万八千石的去向。也是所谓的铁脚诡寄。”

朱霰放下账册总目,在手掌里捏着。他看着徐策缨。只见徐策缨因熬了两日两夜,眼底一片青紫,大眼睛深深往眼眶里凹陷,似乎是比几日前更瘦了。“你的数术高我很多,你找出来的诡寄便一定是诡寄。清圆,辛苦你了。去睡一会儿吧,接下来的事由我去处理。”

“不行!”

徐策缨一下子用手按住朱霰的手,体温差令她一个激灵,立刻把手缩回去,“这些事该由特使查出来。整个江陵县都在潘富手中,我们是深入虎xue,由我们出手太危险。四哥现在只是个知县,记得吗?”

朱霰想了想,“你是想让李臯把你查到的东西告知十二弟?”

徐策缨点点头,掩嘴打了一个哈欠,“李臯在暗,我们在明,他比我们更隐秘,更容易接近真相。李臯查到猫腻,一定会想办法联系我们。我们在潘富面前只能暂时装缩头乌龟。保命为先,立功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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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臯帮一个交粮的老者背米袋。

老者一个劲在旁边感谢:“这位老爷多亏了你,老汉过了七十,儿子在外地做工役,家里没个男丁,又雇不起车,连交粮都费劲。”

“没关系的,老丈。我是练武之人。这些粮食不算什么。”李臯弯下腰,把脑袋冲到老者面前,“就是老丈,劳你给我脸上擦擦汗。”

老者赶紧用袖子拂去李臯脑门上豆大的汗珠。

“前面就是粮长家了。交了粮你随我回家,我给你烙饼吃。”

“多谢老丈。”

李臯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交粮的地方,一个甩肩,将粮食袋子掼到地上。粗麻袋发出“噗”一声沉闷的声音。“劳驾,丁老丈家交粮!”

粮长打开紧扎的麻袋,把一只陶碗抄进去,才挖了第一勺,旁边跷二郎腿的胥吏喊了一声:“等等!”

胥吏站起来,死鱼眼睛从上至下打量李臯一番,露出恶毒的表情,“你是个生面孔。既然不是本地人,路引先拿来我看。”

李臯毕恭毕敬向对方行了礼,从袖中掏出朱霰那一套僧录司给他的度牒。

度牒每十年颁发一次。国朝的和尚道士可以免税,且不需要服役,更可以四方游历而不需要路引。正因为有诸多好处,大明朝的和尚、道士曾经泛滥成灾。后来景升帝下令,十年一次发放度牒,且十年一次考核佛法道义,不合格者就必须还俗。因此,度牒的含金量极高。

胥吏艰难地读着度牒上的字,从度牒后递来怀疑的目光,“既然是和尚,怎么不穿僧服?不剃光头?怕是弄了张假度牒,是个假和尚吧。”

李臯面不改色道:“包袱被强盗抢了。身上没有钱,没钱去剃发。一个信佛的路人看贫僧可怜,布施了这套衣袍给贫僧。”他像模像样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胥吏将度牒甩给李臯,“后面站着!”

胥吏这才给此甲粮长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麻溜地秤粮食吧。

粮长将麻布袋里的糙米一碗一碗放进一个倒置的圆锥形器具。这是官府铸印的斗斛,专用来秤粮食。粮长将粮食袋颠倒了抖了又抖,把夹在麻布袋夹缝里的糙米都抖出来,却还是没将斗斛装满。

粮长怯生生地瞥一眼胥吏。

胥吏冷笑一声,用手梆梆敲着铁斗斛,“看见没有,粮食不够。”

李臯弯腰,仔细打量起这个斗斛。自始皇统一度量衡,历朝历代的度量衡都全国统一。

丁老丈愁眉苦脸,把手放在光秃秃的脑袋上抹了抹,“不可能啊,咱都是在家里秤对了重量才背过来的。不可能少粮的。是不是——”

丁老丈没有说下去,他是不敢说下去,怕得罪了官府。

李臯替丁老汉说了下去:“这斗斛刻度不准。它比正常的斗斛大。”

斗斛大了,粮食数量自然小了,自然要补进更多的粮食才能达到标准。这是官府带头私造斗斛称尺,是诛族之罪。

胥吏跳起来,“官府的斗斛不准还有谁家的斗斛准。你这和尚是专门来和官府作对的吧。来人啊,先拖到牢子里去。等爷忙完了再收拾你。”

另几个胥吏将李臯团团围住。丁老汉连忙上来打圆场,拉起同甲里的粮长的手,“赵家哥,咱可是从小看你长大。你不能不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头子啊。这位大师是……看走了眼。咱,”他头一低,无牙的唇上下一抿,“是的咱粮食称少了,咱回去掏米缸,把缺的数量补上!”

赵粮长一脸恳求的表情看向胥吏,“老爷,咱交上粮食最重要。”

胥吏甩甩手,狠狠瞪李臯一眼,“今天算你这个秃驴走运。再胡言乱语,就当场正法。快不快滚!”

李臯肺都要气炸了,但他不想连累丁老头,只得搀着佝偻的老人,拖着空空的米袋子,艰难地往丁老头家走。

“大师,谢谢你为老汉说话。”

李臯苦笑一下,心想:“会不会是我的霉运害了老汉。”他头一甩,仰天长叹,“真是苛政猛于虎啊!”

李臯、丁老汉与一个牵着小女孩的男人擦肩而过。李臯偷偷瞟了这一对看似是父女的人,见他们的衣衫褴褛,几乎算得上是衣不蔽体。待李臯走远了一些,他听到小女孩的哭声,以及男子的吼声:“这还有没有王法!我要去县衙,击鼓鸣冤!”

李臯回头,看见小女孩孤零零站立着,暮春的风掀动她残破不堪的衣裳,天地如此之大,女孩如此之渺小,如此渺小的人却在这广袤天地间找不到一处安身处。李臯热泪盈眶,他似乎找到了做官的本心。

为了他们,他必须做个好官,做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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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霰听见二门三叩云板,三下代表有百姓到了衙门。朱霰立刻穿上官服。徐策缨也睡眼蒙眬地从房里出来,两人在院子里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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