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他的脸（1 / 2）

比如他的脸

26.

“国木田先生，本次拜访的目的是正式通知。”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淡绿色封面的文件，双手递上。

他的动作得体得无可挑剔，每个指尖都透露着“这是工作”的职业距离感。

文件正文只有两页，措辞客套而谨慎，核心内容只有一条：异能特务科将在武装侦探社所在地，对编号b-0714号未确认异能存在体进行一次非接触式观察记录。

观察员为坂口安吾，时间定于下周一。

国木田把文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将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安吾适时开口：“非接触式，意味着不介入、不收容、不强制。只是观察。”

“如果观察结果让你们不满意呢。”声音是从沙发上传来的，太宰歪在扶手上，姿态懒散得像在看一出无聊的电视剧，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安吾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间办公室的距离对视。

他们之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像是彼此清楚彼此的底细，但对视只有一瞬——安吾先收回了目光，“特务科做事有自己的程序，我不负责解释程序。”

太宰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望向被雨雾模糊的横滨港，他的背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漫不经心，但双手在风衣口袋里攥紧了——那布料上出现了两道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皱褶。

安吾转过身，扫视了一圈办公室，目光最终停在了沙发旁边的纸箱上。

纸箱里铺着两条旧毛巾，边上搁着一只浅碟——清水剩了半碟，毛巾上蜷着一只灰猫。

灰猫也在看他。

坂口安吾。

这个名字从国木田念出通告第一行字起就在他的耳朵里盘踞。

在下想起了那面被读取记忆的墙壁，那张铅笔速写的侧面轮廓，那行冷冰冰的注释——“左后腿有一处愈合后仍可辨识的旧伤疤”。

此刻，画出那张速写的人就站在三步之外，以一个被训练得滴水不漏的姿态把公文包放在膝上，朝在下的方向探过身。

“这就是那只猫？”

国木田在身后回答“是”，语气僵硬，像在回答一次不情愿的点名。

安吾没有走近，他只是保持距离，微微俯身，用那种读取过无数秘密的目光安静地凝视着在下。

他的眼睛是灰偏黄绿色的，很淡，像是在墨水里掺了过量的水，没有亮光却并不浑浊，平淡到让人无法从中窥见任何情绪。

这种自持比太宰的轻佻更难以撼动——那人的笑至少是往外放的，这个人什么都往内里收。

在下第一次从人类身上感受到一种中立——不是善意，不是恶意，是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立场的、显微镜一般的中立。

他不恨猫，他只是在履行职责。

然后他的手指动了，那只方才一直搁在公文包上的右手突然擡了起来，食指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纸箱边缘。

接触时间不过一次心跳，但在下看清了他的食指上有一道很浅的、被纸页反复割过才会留下的旧伤痕。

与谢野的手指上是手术钳磨出的硬茧，镜花的是刀柄磨出的厚皮，而此人是靠一张一张翻开文件把指节磨出茧的。

他读取的不是纸，是纸上的时间。

他直起身，转向国木田，“下周一我会准时到。告辞。”

他朝门口走去，与女调查官一同离开。

侦探社的门关上，磨砂玻璃上的人影很快被楼梯间的暗影吞没，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然后熄灭。

办公室里沉默了好久，敦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紧张，“下周一……他要来做什么？”

“观察。”太宰仍然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平淡，“非接触式观察，记录异能反应。如果记录结果符合他们对‘潜在风险’的定义，就会进入下一阶段。”

“下一阶段是什么？”直美把润一郎的袖子攥紧了一些。

太宰终于转过身来，他没有回答直美，而是走到纸箱边上，安吾指尖触碰过的纸箱边缘留下了一道极淡的指纹印，被灰尘衬得隐约可见。

“安吾不会越界。”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右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把裁纸刀——那是上个月刚换的新刀，刀刃被擦得锃亮，映出台灯的一线暖光。

他把裁纸刀放在茶几上，刀刃对着自己，刀柄对着纸箱的方向。

国木田的瞳孔缩了一下，“那是什么。”

“裁纸刀。”太宰轻描淡写地说，“我上个月弄丢了一把，这把是新的。留给猫玩——反正我下周一大概不在。”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风衣的下摆擦过门框，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往下。

在下盯着茶几上那把裁纸刀，刀刃映着台灯的光，刀柄朝着纸箱，像是在等待一只手把它拿起来。

太宰留下了一把裁纸刀，一把和上个月弄丢的一模一样的裁纸刀，这大概是他特有的方式——给你一把刀，让你自己做出选择，是割破敌人的喉咙，还是割破缚住自己的绳索。

在下的尾巴轻轻扫过纸箱内壁，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横滨的暮色正在缓缓沉降，灰色的轿车还停在电线杆旁边，车窗后面有一星烟头熄灭的暗红，闪了一下就灭了。

巷口的便利店换了更亮的led招牌，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面过度曝光的底片，港口区的巡逻船拉了一声短促的汽笛。

这些都是在下带来的，这些警惕的、紧张的、布满了眼睛和麦克风的墙壁，都是因为在下而筑起来的。

而武装侦探社的人——从国木田到敦到镜花到直美到与谢野到乱步——他们每一个人都被迫站在了这些墙壁的内侧，只是因为他们收留了一只猫。

雨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