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类”(2 / 2)
在下的血液像是被这句话瞬间冻成了冰碴。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从码头的那个晚上,他在集装箱上仰头看着在下时微笑的弧度,到被国木田带回来的第一天他说“第二回咯”时那种打招呼一般的轻佻语气,到今天下午他在沙发上叫的那声“吾辈”时转笔的轻快手势——他每一次开口都只递出一个线头,却已经早早握住了整个线球。
不,不止如此,他知道的不是“一只奇怪的猫,可能有点智力偏高”——他知道的是这本书。
他知道《我是猫》,知道那只无名之猫,知道落水缸,知道那只猫最后的结局是淹死。
他什么都清楚。
一个不该在这个世界知道“那本书”的人,正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封面的烫金标题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在下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一声极其难听的、连自己都不忍卒听的沙哑低鸣,不是猫话,不是词语,只是一团被压成哽咽的气息。
在下来横滨这么久,第一次感到彻骨的、从脊背沿着每根神经末梢往下渗的寒冷。
这种冷不同于孤身爬出港口海水时的刺骨冰凉,也不同于肋骨被踹断那一刻的剧痛难忍,这种冷穿透毛皮直达骨髓——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人掀开了你所有伪装,找到你藏在最底层的那个秘密,然后帮你妥善地保管了它。
你感激,却不敢直视保管者手里那块揭开的布。
他知道在下的全部底细,而他在下对他的了解,只有“人间失格”四个字。
太宰看着在下,没有笑。
那个惯常挂在他嘴角的、让国木田抓狂让乱步翻白眼让与谢野想抄起手术刀追着砍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此刻褪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来,把搭在沙发背上的风衣取下来披在肩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只猫留足思考的时间。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半张侧脸被台灯光照得清朗,另半张埋在走廊幽深的暗色里。
然后他开口,声量很低,有些漫不经心,却又不像是对一只猫说话——倒像是黑夜独自低语。
“下次有空的话,跟我去一趟港口吧。就我们俩。”
然后他走了。
风衣的下摆擦过门框上的磨砂玻璃,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他剩下的半句话飘在空气里,没有讲完,大概是“——我有话跟你说”或者“——你也许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楼梯间的铁门闭合的闷响吞没。
在下独自留在休息室里,四只脚像是被钉在了木地板缝隙间。台灯还亮着,茶几上那本红色封面的书还没收。
在下跳上茶几,低头看那本书。
——就是《我是猫》,不过不是苦沙弥先生书架上那种明治时代的线装旧版,是更现代的文库本,纸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贴着“横滨市立图书馆”的标签——到期日那栏盖着一串逾期未还的红戳,最早的一个日期是四年前的某月某日。
他在下水道边看见在下之前很多年,就在读这本书。
窗外的横滨港在夜色里缓缓地呼吸着,远近的灯火被海雾润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码头集装箱堆场那里,曾有一个男人仰起头对一只陌生野猫无声地微笑过。
那不是第一次见面,那是一个人认出另一个人的时刻,那是一个在书里死去的角色和它的读者之间,迟到了百年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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