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他揪住我脖子把我拎起来时(1 / 2)
所以当他揪住我脖子把我拎起来时
17.
国木田独步在那个傍晚原本有一个完美的计划。
他笔记本上写着当日预定:十七点整返回侦探社提交上周的异能者监视报告,十七点十五分与谷崎润一郎交接外勤日志,十七点三十分整理下周的巡逻路线表,十八点准时去便利店采购社内消耗品——咖啡豆、复印纸、太宰治上周弄丢的第三把裁纸刀。
每一项后面都打了一个工工整整的小方框,等着被一笔勾销。
他喜欢勾销,勾销意味着秩序,意味着世界在按计划运转。
然而十七点刚过,他走在从港口区返回侦探社的必经之路上,看见了一只猫。
猫蹲在巷口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浑身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毛色,左后腿上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珠的伤口,侧腹有好几处淤青,左耳尖豁了一小块,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它蹲着的姿势很端正,但谁都看得出那端正底下压着多少勉强——后腿在微微发抖,尾巴无力地瘫在柏油路面上,呼吸又浅又急,每一下都像在忍痛。
国木田的皮鞋在巷口停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继续走,毕竟这不是他分内的事,他的笔记本上没写“救助野猫”。
武装侦探社的职责是处理异能犯罪、维护横滨治安、在必要时刻对抗港口□□的非法活动,不是收留街头受伤的畜生。
况且这只猫这么脏,要抱起来的话,白衬衫一定会蹭上泥和血。
他就在那里盯着猫站了三秒钟。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种从胸腔底部翻上来的、知道自己又要偏离计划的、认命的叹息。
他把笔记本合上,插进西装内袋,蹲下身,脱下自己的卡其色西装外套铺在地上,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把猫从腋下托起来,放进外套里裹好。
猫的身体轻得让他意外,透过外套传上来的体温却烫得不正常——它在发烧。
猫没有挣扎,只是擡起一双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的瞳孔在暮色里微微扩张,却不带惊恐,只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之后的、放弃了任何反抗的温驯。
“别乱动。”国木田把外套的袖子折过来盖住猫的后背,声音公事公办,“伤得不轻。我先带你回去处理。”
他用一只手托着裹猫的外套包袱,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给与谢野晶子发了一条信息:“请准备外伤用药,伤者是一只猫。”
打完最后一个字他犹豫了一下,在“伤者”和“患者”之间斟酌了零点五秒,最终保留了“伤者”的措辞。
动物也是患者,在医学定义上毫无问题。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武装侦探社的方向走去。
猫被裹在外套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国木田的外套上有洗衣液淡淡的皂香,混着纸张和陈旧咖啡渍的气味,不算难闻。
它的身体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侧腹的淤青每颠一下就钝痛一瞬,但它没有叫——只是没力气叫了。
从港口回侦探社的路不远,但国木田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尽量不给手里的包袱增加多余的震动。
穿过两条街,拐进那栋旧写字楼所在的巷子。
楼门口的灯箱亮着“武装侦探社”几个字,灯管的左半边有一段已经不亮了,字剩下一半,看起来像是某种故意的省略号。
楼梯间里回荡着皮鞋踩在旧木地板上的响声。
四楼,他推开那扇磨砂玻璃门。
在下的鼻子比眼睛先一步感知到了这个空间。
咖啡机的味道——不是港口便利店那种速溶的廉价货,是现磨的,带着微苦的焦香和一点点酸;纸张的味道——很多很多纸,堆在某个角落,混着油墨、旧书页和档案袋的牛皮纸味儿;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混杂着茶、酒精、风衣布料和人类体温的气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不强烈,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安稳。
“国木田先生——”一个少女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清澈干净,带着点惊讶的尾音。“您的外套怎么了?那是什么——”
“猫。”国木田简短地回答。
“猫?!”
随着这声惊呼,在下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放在了某张桌子的桌面上。
后背贴着了冰凉的塑料垫板,身下还垫着国木田那件已经揉皱的外套,头顶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比港口那些刺眼的白炽灯柔和了许多。
在下勉强把脑袋从外套的褶子里擡起来,慢慢扫视四周。
这是一间老派事务所格局的房间,窗是那种上下推拉的旧式铁框窗,玻璃外面糊了一层薄薄的灰,窗外是横滨的黄昏,窗下横着一张旧得发亮的皮沙发,扶手上的皮已经磨出了裂纹,露出里面米白色的织物。
沙发边上歪着一把矮几,上面堆着几本过期的报纸、一只空茶杯、以及一张看起来像是被揉过又重新摊平的横滨市地图,咖啡机在不远处的矮柜上,正发出一声低低的蒸汽嘶鸣,指示灯从绿色跳到了橙色。
墙壁上钉着几排木制文件架,塞满了颜色不一的档案夹,有些夹子鼓得合不拢口,从缝隙里吐出半截纸片,墙上还挂了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字——“港口区b-7区巡逻:周二/金”“特务科定期联络:木曜日”“冰箱里的牛奶已过期,太宰付钱”。
最让在下注意的是那股混杂在一起的人味。
不止一个人,每个在这个空间里待过的人都留下了自己的一部分气味。
有人身上带着消毒酒精和绷带的药味,有人身上是阳光晒过草地的干燥清香,有人身上是雨水和河川的冷冽,有人身上是甜品店里沾回来的奶油甜味,还有一个人——在下认得这个味道——是太宰治。
风衣布料混着某种极淡的、说不清源头但让人本能想起“虚无”的冷清。
“让开让开,伤者在哪里?”女声如同劈柴一般利落,打断了在下的审视。
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性快步走了过来,几缕碎发从耳侧滑下来,眼神干练得像一把刚磨好的手术刀。
她手里拎着一个急救箱,箱盖已经打开了,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瓶和绷带卷。
与谢野晶子——她在看到躺在桌上的猫时,眉毛向上挑了一下,不是嫌弃,倒更像意外——她大概没想到国木田说的“猫”真的是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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