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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还小(1 / 1)

那时候我还小

15.

和那只三花猫一同晒过太阳之后,横滨还是横滨。

海风照常从港口方向吹来,卷着铁锈和柴油的气味扑进中华街的每条巷子。

咖喱店后门的伙计照常在晚上八点把炸虾尾巴倒进那只破铝锅;老黑隔三差五去码头找它的老相好,回来了就打探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哪条巷子里老鼠多,哪家店新来的厨子爱往垃圾桶里扔整块的鸡皮。

武装侦探社和港口□□之间的紧张关系依然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偶尔能从街头行人压低声音的交谈里捕捉到几个碎片化的名字与事件。

港口最外侧那座红色钢架下的栈桥因为上次未登记异能者的破坏被封了半个月,贴了张印着异能特务科徽记的通告在铁栅栏上,雨一淋就糊了半张。

一切照旧。

但在下的脑子里装了一件事,一件大到和周围所有日常格格不入的事。

——那只三花猫是夏目漱石。

这话写在纸上的话,大概连苦沙弥先生都会从书桌上擡起头来,推一推眼镜,说一句“荒谬”;迷亭先生大概会哈哈大笑着拍一下大腿,然后借此即兴发挥一大篇关于现实与虚构之边界的妙论。

可是他们没有机会看见这个世界。

如果他们看见了——如果他们看见一只猫能用猫话说出“因为这是我创造的世界”这种句子,他们大概也笑不出来。

在下以前在苦沙弥家廊下趴着的时候,听主人和他的朋友们谈论过夏目漱石这个名字无数次。

苦沙弥先生把漱石先生的书摆在书架最顺手的那一层,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念《我是猫》的段落给客人听,念到那只猫自称“咱家”的时候总是眉飞色舞,仿佛那是他自己写的一样。

迷亭先生偶尔会拿漱石先生打趣,说他是“用猫眼看人间的怪人”,又说“把猫写得比人还聪明,这大概是对人类最大的嘲讽”。

寒月君则沉默寡言地听着,偶尔低声补充一句什么——他大概是在场唯一一个认真读过漱石全部作品的人。

他们谈论他的时候,语气里总是带着崇敬和距离——那是明治文坛的一座山,不是可以随随便便拍肩膀喊名字的同辈。

而在下身为一介当事猫,听他们谈来谈去,心里偶尔会泛起一种模糊的违和感。

我在这呢。

他们谈论猫,猫就趴在他们脚边,他们却浑然不觉。

现在想来,那种违和感或许是在下直觉中最早问世的真相察觉:在下不是被写出来就算完了的角色,在下是一个活着的、呼吸着的、会饿会疼会发酸鼻子的存在。

而把在下写成这样的人,此刻在这座钢铁和霓虹笼罩的城市里,正用另一只猫的身体,继续做着他最擅长的事——观察。

可是既然是观察,他为什么三番两次来招惹在下?如果这个世界不需要两个旁观者,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让在下消失?他有这个能力吗?还是说,他舍不得?

不,不能那么想。

在下及时地掐断了情绪的线头。

他是创造者,那是他亲口说的,他看在下,大概就像苦沙弥先生看着自己写废了的英文讲义——知道是自己写的,但上面写满了想要涂改的东西。

在下趴在咖喱店后门的老位置上,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嚼了一个下午。

老黑不知道又去哪里逛了,铝锅里的炸物早已被瓜分干净,只剩油渍在锅底慢慢凝固,隔壁那栋旧洋楼的影子越来越长,最后融进了黄昏灰蓝的天光里。

在下的思绪就像被猫抓乱的线团,越想整理越打死结。

然而事情的急转直下,发生在同一天深夜。

正在半睡半醒间磨着牙,一阵极其微弱的声音从巷子另一头的排水渠方向传来。

不是老鼠——老鼠的脚步声是细碎的、密集的、带着试探味的,这声音更重一些,带着一种拖拽的节奏,像是有体量不小的生物在水沟里艰难地挪动。

带伤的小动物。这八成是一条被车压了后腿的狗,或是被其他猫咬烂耳朵的同类。

这种事在下见得多了,本来不打算理会——野猫有野猫的生存法则,多管闲事通常不会有好下场。

但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极细的呜咽,不是猫叫春那种粗粝的嚎,也不是小猫找妈那种尖细的叫,是成年猫的呜咽——被刻意压低了,闷在喉咙里,像是发声者不想让别人听见自己难过。

在下站住了,尾巴僵了一下,然后鬼使神差地转过身,朝排水渠走过去。

巷子尽头靠墙根的地方是一道用了二十年以上的混凝土明沟,上面盖着铁栅栏,栅栏的铁条锈得不成样子,有几根已经断了,豁开一个成年人拳头大小的口子。

排水沟里积着浅浅一层污水,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和几片泡烂的枯叶,味道很难闻——下水道特有的腐臭混着铁锈的腥气,再加上海风带来的盐分,全都沤在这道水沟里。

一只猫躺在水沟的浅水区里。

灰色的,毛色本来就深,被污水浸透之后几乎变成了黑色,体型不大,大概和在下差不多的年纪,是只公猫。

它侧躺在水沟里,胸口以下全浸在污水里,脑袋勉强搁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碎砖上,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半睁,眼球浑浊,光很微弱。

它的左侧腹部有一道长长的、从肋骨一直拉到后腿的撕裂伤,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被污水泡得发了白。

那不像打架留下的伤痕——在下做猫两年,见过猫打架咬破耳朵、撕破鼻头、抓伤额头,但从没见过这样又长又整齐的撕裂。

它不是被猫咬的,是被一种更锋利、更巨大的东西撕开的。

在下的脚步停在水沟边,身体伏低,胡须往前探。

受伤的灰猫似乎感知到了什么,那只半睁的眼睛吃力地转动了一下,目光涣散,几乎没有焦点。

它的嘴唇动了一动,没有发出任何词句,只有一口带着血沫的气泡从嘴角溢出来,在水面上碎成一小片淡红色。

在下的脊背毛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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