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方阴暗、潮湿(1 / 2)
那地方阴暗、潮湿
5.
冷,冷得刺骨,冷得连尾巴都甩不动。
然后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水开始从四面八方汇过来。
巷子原本是平的,但暴雨一下,高处的水流沿着柏油路面涌下来,沿墙根汇成一道越来越深的水流。
在下的四足开始踩不到底了——不是路面积水,而是更大的麻烦已经到来:这条巷子的尽头,是一只敞开的下水道排水口。
雨水从整条街汇集而来,裹挟着烟蒂、塑料袋、枯树叶,哗哗地往那个敞开的铁栅栏口灌。
水流的力道大得惊人,在下的爪子抓不住地面——柏油路太滑了,下过雨之后的柏油路面跟抹了油似的,指甲抠进去打滑,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在下的身体被水流推着,一寸一寸往排水口的方向滑。
尾巴拼命地搅,试图找到一点可以勾住的东西——栏杆、铁钉、墙角——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泥,滑溜溜的、抹了油的、钝角的水泥。
在下的身体被冲进排水口,坠落。
短暂的一瞬间四足悬空,耳朵灌满了水声,眼睛在水雾里半睁,看见的全是自己失控甩动的尾巴和爪子。
然后——重重摔进一条水泥水渠。
水渠比上面那条巷子深了一人多,两侧水泥壁上生满青苔,滑得像抹了肥皂。
水流更强了,在下的身体在水里翻滚,四足完全找不到支点,被湍急的灰色水流沿着狭窄的渠道向下游冲去。
在下的肺里呛了水。
那个味道——咸的,混着泥土,混着汽油,混着下水道里淤积了不知多久的垃圾味。
它和那只水缸里的水不一样,水缸里的水是干净的井水,最多带点青苔,这里的水是这座城市的排泄物,流过每条街道的排水沟,夹着人类的唾沫、烟灰和工业的渣滓。
在下的前爪忽然钩住了什么东西——一截从水泥墙里伸出来的生锈铁筋。
锈迹刮着肉垫,疼得刺骨,但疼不要紧,要紧的是它勾住了,在下死死挂在上面,后腿蹬着墙上的青苔找到一个小凸起,一点一点把自己从水流里拉上来。
爬——把下巴卡在铁筋上方,然后前爪攀,后腿踹——最后整个身体终于从水渠里滚了出来,重重摔在旁边的水泥走道上。
躺着,肚皮朝天,雨还落在脸上,疼,全身都在抖——不是冷,是那种事后的、无法自控的、连骨头都在打颤的抖。
毛上全是泥和水,肚皮上多了几处不知在哪里磕出的淤青,左前爪的指甲被铁锈刮得分了岔,血丝从指甲缝里慢慢渗出。
在下闭上眼睛。
不想动了,不想爬了,不想再被冲走了。
一个被淹死的猫,终究还是要溺死在别的水里。
这事越想越觉得荒唐,可又能荒唐到哪里去呢?
雨声渐渐从轰鸣变成了刷刷的细响,在下不知道躺了多久——可能几秒钟,也可能很久,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在下忽然睁开眼。
巷子尽头、雨幕的另一端,站着一只猫。
黑、白、橘三色交错,像是有人用毛笔一笔一笔点上去的。
站姿端正,四足并拢,尾巴安静地盘在身侧,每一根毛都被雨水打湿却依然保持着一种不乱的整洁,雨滴似乎绕着它的身体在滑,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
它站在排水沟的砖沿上,一动不动。
金色的眼睛,像是黄昏时分天边最后那道光的颜色,也像是旧铜镜被擦亮之后那种温润的光泽,那双眼睛正直直地望向在下。
周围的雨声突然变得很远,在下和这只三花猫之间隔着整条水渠、整片积水的路面、雨丝砸在柏油上溅起的水雾,可是那两只金色的眼睛穿透了这一切。
对视,或者说是它在看着在下,而所有在下能做的只是接受它的注视。
它没有动,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雨中,用金色的眼睛凝视着在下。
然后它转身了,动作不快不慢,既没有恐惧也没有犹豫。
穿进雨幕,消失在小巷深处。
它消失的时候,连尾巴最后那截白色的尖端都是笔直的,似乎在这个世界的狼狈之中保持着自己的逻辑。
在下依然趴在水泥走道上,雨水沿着耳朵往下滴,身体还在抖,可是脑子里只剩下那一双金色的眼睛。
在下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在下从没在任何猫的眼睛里看到过的。
那是审视。
一种认出了你有什么不一样,却又不追问的审视。
“等等——”
在下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身体已经自己朝三花猫消失的方向走了两步。
可是水渠之间的铁栅栏挡住了去路,那是人类为老鼠设的屏障,顺带也拦住了一只猫。
在下把脸挤进两根铁条之间,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雨,无边无际的雨。
巷子空了,三花猫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在下跌坐在栅栏边,雨水顺着铁条往下淌,在在下的头顶汇成一小道小溪流,滴进耳朵,凉得发疼。可是在下没有躲开。
那是什么猫?野猫?不对,野猫没有那样的站姿,也没有那样看人的眼神;家猫?更不像,家猫的眼睛里有讨好或者疏离,但不会有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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