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1 / 2)
那一瞬间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周渡才发现苏莫言在“渡言”的办公室里放了一张折叠床。发现的过程很偶然。
那天他去公司拿一份落下的合同,推开里间办公室的门,看到那张床支在办公桌和文件柜之间,上面铺着一条灰色的毯子,枕头压得很扁,像被人用了很久。床头的地上放着一双拖鞋,深灰色的,棉的,鞋面上的几何图案和他家里那双一模一样。
周渡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毯子上面,拖鞋并排放在床前,鞋尖朝外,随时准备被穿上。
整个画面很整洁,整洁到不像一个临时凑合的地方。像一个人认认真真地在这里住了很久,每天起床后把床收拾好,把拖鞋摆正,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晚上忙完了,再把床支开,铺上毯子,躺下去,闭上眼睛。
他没有问苏莫言为什么不回家睡。他没有问那张折叠床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他没有问你在这张床上睡了多少个夜晚,多少个夜晚你一个人躺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听着窗外工业园区的风声,等天亮。他没有问。
他把合同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把办公室的灯关了,把门带上,走了。走出工业园区大门的时候,他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货车和面包车,站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苏莫言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早点回来,我做饭。”
苏莫言的回复来得很快:“好。”
开学前一天晚上,周渡在整理书包的时候,把那本用了很久的英语笔记从头翻了一遍。许嘉宁的字迹圆圆的,工工整整,每一个字母都写得一丝不苟。
他的批注写在旁边,蓝色的,红色的,密密麻麻,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
他翻着翻着,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笔记,是一行字,写在一张贴上去的便利贴上:“周渡,高考加油!——许嘉宁”他不知道许嘉宁什么时候贴上去的,也许是在把笔记借给他的时候,也许是更早以前。
他看着那行字,把便利贴揭下来,想了想,又贴回去了。
他拿起手机,给苏莫言发了一条消息:“许嘉宁在笔记最后一页给我写了加油。”
苏莫言的回复隔了大概一分钟才来:“嗯,她字写得不错。”
随后苏莫言有回复了几条:“你喜欢的话,我也给你写。”
周渡看着这几句回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下来。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他侧过身,面朝着那条亮线,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天还没亮,走廊的声控灯不灵敏,他摸着黑走到厨房,开了灯,开始做早饭。
冰箱里有鸡蛋、西红柿、挂面。他把西红柿切了,鸡蛋打了,烧了一锅水,下了面。煮面的过程中他把西红柿鸡蛋炒了,浇在面上,分成两碗。
他把苏莫言的那碗放在餐桌上,用盘子扣上保温,在盘子旁边压了一张纸条:“早饭在桌上,今天我自己去学校,你别送了。”他背上书包,出了门。
公交车到七中的时候,天刚亮。校门口已经有几个学生在等了,有的蹲在地上吃早餐,有的靠着墙补作业,有的在聊天,声音不大,像是怕吵醒还在睡觉的世界。
周渡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他擡起头,看着七中的校牌,那几个字在清晨的光线里很清晰。
他想起苏莫言说的“等你考完,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但他知道,为了让那个秘密被说出来,他要把剩下的每一天都过得扎扎实实。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他走进校门。校园里的路灯还亮着,花坛里的冬青被雪压弯了枝头,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来跳去,留下一串串细小的脚印。他走过操场的时候,看到那些被雪覆盖的草皮,想起了外婆说过的话——“渡儿,你不是来还债的,你是来渡劫的。渡完了,就好了。”
他想,他快渡完了。
中午,他坐在座位上,打开便当盒。今天是红烧鸡块和清炒西兰花,鸡块炖得很烂,骨头和肉轻轻一碰就分开了,酱汁渗进了米饭里,把一小片米饭染成了深褐色。
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动作慢了下来。他想起那张折叠床,想起那条被压得很扁的枕头,想起那双放在床前的拖鞋,想起苏莫言每天在公司忙到深夜、在折叠床上躺几个小时、天没亮又起来给他做便当、然后开车去公司继续忙的日子。
他想起苏莫言说“不累”,想起苏莫言说“接你不累”,想起苏莫言说“等你考完”。他把那口饭咽下去,低下头,用勺子把便当盒里的每一粒米都刮干净了。
他把空便当盒盖上,用纸巾擦干净,放回书包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老师在讲电磁感应,周渡听着,把每一个公式都记了下来,把每一个例题都做了一遍。他做得很认真,认真到连坐在旁边的林思源都觉得不对劲了。
“周渡,”林思源小声说,“你今天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
周渡没有回答,继续做题。
放学了,他走出校门,看到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那里。苏莫言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羽绒服,里面是灰色的卫衣,下面是黑色的运动裤,脚上是深灰色的运动鞋。
他看到周渡出来了,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他挥了一下。
周渡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不是让你别来了吗?”
苏莫言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顺路。”
周渡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不会撒谎。“渡言”在城北,七中在城东,顺路?顺哪门子的路?顺地球自转的路?公转的路?绕太阳一圈顺便路过一下的路?他没有拆穿苏莫言,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苏莫言也坐进来,发动了车。
“今天便当吃了吗?”苏莫言问。
“吃了。”
“好吃吗?”
“好吃。”
“明天想吃什么?”
周渡想了想。“排骨!”
“好。明天就做排骨。”
车开到了老房子的楼下。周渡解开安全带,拿起书包,准备下车。“周渡。”苏莫言叫他。
周渡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偏过头看着他。车厢里没有开灯,仪表盘的蓝光照着苏莫言的脸,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
苏莫言看着他,看了一瞬,那目光和周渡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淡淡的、平静的、像一面镜子的那种看,是深沉的、浓烈的、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水源的那种看。
那种目光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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