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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1 / 2)

期末

期末考最后一天,周渡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半太阳就落了,六点钟路灯全亮。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呼出一口白气。

考场的暖气开得太足,他的脸被烘得发红,一出来冷风一吹,红得更厉害了,像刚从澡堂子里出来似的。几个同学从他身边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解放了解放了”,书包在背上颠得咣咣响,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鸡,扑棱着翅膀往外冲。

林思源也在那几个人里面,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气喘吁吁地拍了一下周渡的肩膀。“周渡!寒假出来玩啊!别老在家待着!”周渡还没回答,他又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家在哪儿我都不知道!到时候电话联系啊!”然后真的跑了,书包带子滑下来,他一边跑一边往上撸,像一只正在蜕壳的虾。

周渡站在门口,看着那群人消失在铁栅栏门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书包很轻,卷子都交上去了,只剩一个笔袋和几本笔记本。他摸了摸羽绒服的口袋,从里面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消息,都是苏莫言发的。第一条:“考完了吗?”第二条:“我在老位置。”他看了看时间,第一条是十五分钟前,第二条是五分钟前。他没有回,把手机塞回口袋,往校门口走去。

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老位置,车顶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细盐。苏莫言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大衣的面料很厚,看起来挺括又暖和。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圆领的,领口刚好卡在喉结下方,露出一小截脖颈。鞋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灰尘,是开车过来时落在上面的。

月光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平时在公司里那个锐利的、穿西装打领带的苏莫言。他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在等人放学的普通大学生,虽然在等的人不是他的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的人是他的什么。

周渡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等多久了?”

苏莫言看了一眼手表。“没多久。”手表是那块深棕色的皮质表带手表,表盘在路灯下反射着光。他看着周渡被风吹红的脸和鼻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伸到周渡面前,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脸颊。凉的,手背是凉的,脸颊也是凉的,但他还是感觉到了那一层薄薄的、被冻出来的热。他把手收回去,放回口袋。“上车吧,外面冷。”

周渡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很暖和,暖风开得不大,但刚好够把一个人从冬天的冷里解救出来。他靠在座椅上,把书包放在脚边,偏过头看着苏莫言坐进驾驶座。苏莫言关上车门,系安全带,发动车,动作一气呵成,像做了几千遍一样自然。

“考得怎么样?”苏莫言问,把车驶入主路。

“还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没做出来。其他的都写了。”周渡的声音没有太多沮丧,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

苏莫言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道题考的是什么?”

“导数。求参数的取值范围。”

“先把函数求导,然后讨论导数的零点。分三种情况,参数小于零,等于零,大于零。你卡在哪一步?”

周渡想了想,把那道题的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我讨论到大于零的时候,导数的零点求出来了,但代入原函数之后的化简没做出来。”

苏莫言点了点头。“那步化简用到了对数恒等式,你可能是变形的时候把符号弄反了。”

周渡“哦”了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暖风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周渡看着车窗外那些被路灯照亮的街道和行人,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习惯不了“考完试有人来接、有人在车里等你、有人跟你讨论那道没做出来的导数大题”这件事。

小时候外婆也等过他,外婆站在校门口,佝着腰,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刚买的菜。放学的时候,他跑出去,外婆说“跑慢点”,他把书包递给外婆,外婆接过去挎在胳膊上,两个人一起走回家。

那段路不长,十五分钟。外婆走在左边,他走在右边。他踮着脚尖去够外婆的手,外婆的手很粗糙,像树皮,但很暖。外婆走了以后,就没有人在校门口等他了。

现在有了。不是外婆,是一个穿黑色大衣的、靠在车门上的、用手背贴他脸颊的、跟他讨论导数大题的、每天给他做便当的、说“因为你是周渡”的人。

车拐进一条他不认识的街。不是回老房子的路,也不是回公司的路。“去哪儿?”周渡问。苏莫言没有回答,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周渡看到了。

苏莫言最近笑得越来越多了。不是那种大笑、不是那种微笑、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眼睛也跟着弯一下、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开第一道缝的笑。你不确定那是不是笑,但你看到那道裂缝了,你知道下面有水在流。

车停在了一家火锅店门口。店面不大,在一栋居民楼的一层,门脸是那种老式的铝合金玻璃门,贴着一对红色的对联,上联是“红红火火”,下联是“热热闹闹”,横批“天天旺”。

玻璃门上糊着一层白雾,透过白雾能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影和桌上翻滚的锅底。空气中弥漫着牛油和花椒的香气,混着孜然和蒜泥的味道,闻着就饿了。

周渡看着这家店,觉得它很像外婆以前带他去过的那种店。不是高档的,不是连锁的,就是开在居民楼下面、靠味道和口碑撑起来的、几十年都不换招牌的老店。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周渡问。

苏莫言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以前住老房子的时候,我妈带我来过。十几年了,还在。”

周渡跟着他下了车,推开那扇铝合金玻璃门。店里的热气扑面而来,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苏莫言没有看菜单,直接报了一串菜名:“毛肚,鸭肠,肥牛,虾滑,午餐肉,金针菇,土豆,藕片,一份红糖糍粑。”服务员记下来,走了。

周渡坐在对面,看着他。苏莫言穿大衣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在火锅店的灯光下,那件黑色大衣的质感显出来了,不是那种亮面的、反光的黑,是那种哑光的、像深夜的天空一样的黑。

他的浅灰色羊绒衫在这种光线下看起来更柔软了,领口那一圈贴着皮肤,他看着那道领口想,苏莫言的脖子真白。

锅底端上来了,鸳鸯锅,一边是红油,一边是番茄。红油的那边翻滚着,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浮浮沉沉,像一群在泡温泉的人,只露出一个脑袋,安逸得很。番茄的那边安静一些,汤是浓稠的红色,能看见番茄块在里面慢慢融化。菜也上来了,一盘一盘地摆满了桌子。

苏莫言拿起筷子,把毛肚夹起来,放进红油锅里。他七上八下地涮着,毛肚在汤里翻滚,像一面小旗在风里飘。涮好了,他放进周渡的碗里。

“尝尝。”

周渡夹起那片毛肚,蘸了一下油碟,放进嘴里。脆的,嫩的,牛油的香和辣椒的辣在嘴里炸开,像一颗小小的烟花。

他嚼着,眼睛眯了一下,不是被辣到了,是被好吃到了。苏莫言看着他眯眼睛的样子,嘴角弯了。他又下了一片鸭肠,鸭肠在红油锅里卷曲起来,像一条正在缩紧的弹簧。涮好了,放进周渡的碗里。然后是肥牛,是虾滑,是午餐肉。

每一片肉、每一根菜,都是苏莫言先涮,涮好了放进周渡的碗里。周渡的碗从来没有空过,刚吃完一片,下一片已经在了,像一条自动流水线,传送带那头站着苏莫言,穿着黑色大衣,挽着袖子,露出小臂上那条浅色的疤痕,像一个在给心爱的人做火锅的厨子。

他很享受这个过程,比吃还享受。

周渡吃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你怎么不吃?”

苏莫言正在涮虾滑,用勺子把虾滑一个一个地挖进锅里,动作很仔细。他擡起头看了周渡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涮。“我在吃。”

“你吃的还没我吃的零头多。”

“我饭量小。”

周渡看着他,把碗里那块正在吃的肥牛咽下去,从锅里夹了一片毛肚,在红油里涮了涮,放进苏莫言的碗里。

“你也吃。”

苏莫言看着碗里那片毛肚,毛肚上还挂着红油,亮晶晶的,像一片被夕阳染红的云。他拿起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周渡问他好吃吗,他说好吃。周渡又给他夹了一片,他又吃了,又说了好吃。周渡再夹的时候,他把碗端起来躲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说你自己吃,周渡说你再吃一片,苏莫言说好,就一片。

那片吃完,周渡又夹了一片,苏莫言看着碗里那片毛肚,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不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太出来的、像湖面上被风吹出的第一道涟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消失了的笑,是那种藏不住了、也不想藏了、索性就让它出来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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