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黑(2 / 3)
车厢里安静了。
雨刷停了一瞬,又继续摆动。
雨水打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很多只很小的手在敲门。
周渡看着苏莫言的笑,觉得那个笑和他平时看到的所有笑都不一样,外婆的笑是慈祥的,老张的笑是憨厚的,林思源的笑是大咧咧的,李老师的笑是温和的。
苏莫言的笑不在这些分类里。
它藏在一层一层的壳下面,像一颗被包了很多层纸的糖,你要拆很久才能拆到它。但拆到了,就是甜的。很甜。
他看着苏莫言的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不是弦,是琴,整架琴都被拨动了,所有的琴弦都在震动,发出一种他听不见但能感觉到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他的胸腔里回荡,震得他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一些,震得他的手指微微发麻,震得他忘了去解那个安全带的卡扣。
“你怕黑?”周渡问。
他的声音有些迟疑,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不太相信的事情。
苏莫言住在那栋有门禁、有电梯、有二十四小时保安的小区里,小区里永远亮着灯,走廊里永远亮着灯,他甚至怀疑苏莫言的卧室里也亮着一盏从来不关的灯。
那样的人,怕黑?
苏莫言看着他,眼睛弯着的弧度没有变。
“嗯,怕。”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但他的眼睛在笑,那笑里面有一种周渡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撒谎的心虚,是另一种更复杂的、像一杯被调好的鸡尾酒一样的东西,有好几层颜色,最上面是透明的,最底下是深色的,你看着它,不知道它是什么味道,但你知道它很烈。
周渡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那些雨夜,苏莫言一个人躺在那张大床上,窗帘拉着,灯关着,房间里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他怕黑,他一个人睡不着,所以他每天发消息到很晚,所以他凌晨一点还在公司对着电脑,所以他车里永远放着音乐,不让车厢完全安静下来。周渡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他觉得合理的画面,一个怕黑的人,在很多年的黑夜里,一个人醒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上还有搬纸箱时被划破的痕迹,一道浅浅的红色疤痕,已经结痂了。
他把那根手指蜷起来,藏进掌心里。
“你家有地方住吗?”他问。
苏莫言没有说“有”。他把手从膝盖上擡起来,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被雨水打湿的巷子,看着巷口那盏快要灭的路灯,看着周渡出租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盏灯还亮着,脸盆还在接水。
水滴落进盆里的声音隔着雨幕和车窗,他听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和以前每一个夜晚一样。
“我妈以前住的那套房子,”苏莫言说,“空着。”
周渡知道那套房子。
他去过一次,老小区的三楼,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茶几,靠窗的藤椅上搭着一条浅粉色的披肩,空气里有干净的灰尘味。
那套房子像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你回来,不是等他,是等他们。
周渡不知道这个“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脑子里的。
他只知道苏莫言说“我家”的时候,他在脑子里看到的不是那栋有门禁有电梯的高档小区,不是温淑和苏然住的那栋房子。
是那套老房子。是那张铺着浅灰色毯子的沙发,是那个放着翻开的杂志的茶几,是那扇被风吹起来就会飘起白色蕾丝窗帘的窗户。
他沉默了很久。
雨一直在下,车顶上的声音一直没有停。
他把手放在安全带的卡扣上,按了一下,卡扣弹开了,安全带收回去,发出轻轻的声响。
“行。”他说。
苏莫言没有说“好”,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任何话。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重新发动了车。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雨夜里很轻,像一个人清了清嗓子。
“今晚就搬。”苏莫言说。
“今晚?”
“今晚。”
周渡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他说怕黑,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像一个不怕黑的人才能做出来的事,在没有预告的情况下提出同居,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要求对方今晚就搬,在不问“你愿不愿意”的情况下直接决定了两个人的接下来。
他不是不怕黑,他是怕黑怕到了极点,所以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把灯点亮,用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方式,最不容拒绝的语气。
他怕的不是黑暗本身,是黑暗里没有周渡。
周渡没有问“我的东西怎么办”,没有问“房租怎么算”,没有问“住多久”。
他打开车门,撑开那把黑伞,走进雨里。
苏莫言也下了车,没有撑伞,黑色的高领毛衣很快被雨水打湿了,领口那一圈颜色深了一个度,贴在皮肤上。他跟在周渡后面,走过那条窄窄的巷子,走过那些坑坑洼洼的路面,走过那盏快要灭的路灯。
周渡开了门,拉亮灯。
屋子很小,小到苏莫言站在门口,觉得这间屋子像一个抽屉,被塞得太满了,东西都快要溢出来了。
旧书桌上摞着课本和卷子,摞得整整齐齐,像码砖一样。
床上的被子叠成了方块,放在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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