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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尾声(2 / 3)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不在这个地方?”

苏莫言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明年这个时候你在做什么?”

苏莫言又想了想。

“可能在上大学。可能还在这个城市。可能不在了。”

“我会在的,”周渡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不管你在不在,我会在的。”

苏莫言停下脚步,看着他。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匆匆赶路,有人停下来拍照,有人站在路边打电话。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并肩走在街上的少年,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刚刚交换了一个什么样的承诺。不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是“不管你在不在,我会在的”。这是一种不一样的承诺。它不要求对方也留下,不要求对方做出同样的回应。它只是说——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不管你走向哪里,你回头的时候,这个地方有人在。

苏莫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周渡。”

“嗯。”

“新年快乐。”

周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淡到看不见的笑,是嘴角真的弯上去了,眼睛也弯了,虽然弯的弧度不大,但那是笑。苏莫言见过周渡的很多表情——安静的、沉默的、忍着的、快要哭出来的、装作没事的。但他没有见过周渡笑。这是第一次。他不知道周渡笑起来是这样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整张脸都亮了,像一盏灯被打开了。

他记住了这个笑。

他不确定自己以后还会不会看到,但他记住了。把它放在记忆的某个抽屉里,锁上,钥匙收好。

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

周渡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没有去任何地方。外面的鞭炮声从傍晚就开始响,断断续续的,到了午夜变成了一波又一波的高潮。整个城市都在庆祝,只有他的房间是安静的。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和苏莫言的短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苏莫言发的“新年快乐”,他回了“新年快乐”。然后就没了。他想再发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发什么。说什么都显得轻,像在这样的一天里,说什么话都会被鞭炮声盖住,被烟花的光淹没,被所有人举杯庆祝的声音吞掉。

他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明年见。”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好笑。明年见。今天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明天就是明年。理论上他明天就能见到苏莫言,如果苏莫言想见的话。但他说的不是明天。他说的是“明年”。把时间拉长,把期待拉长,把一切不确定的东西用一个确定的词框住——明年见。像是一个约定,又像是一个希望。

苏莫言的回复来得很慢,慢到周渡以为他不回了。手机都快没电了,他插上充电器,准备关灯睡觉的时候,屏幕亮了。

“围巾:明年见。”

周渡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声音很大,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五颜六色的光斑,一道一道的,像流星,像极光,像所有不属于这个地方的美好东西。他躺在床上,看着那些光斑在天花板上移动、消失、又重新出现,觉得这个夜晚没有那么难熬了。不是因为烟花好看,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地方,有一个人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空,也在倒数着这一年的最后几秒。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了。

周渡十七岁的最后一天,在烟花的声响和他人的欢呼声中,悄悄地过去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十八岁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高考能不能考好,不知道配送公司的工作能干多久,不知道苏莫言明年还在不在这个城市。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熬过了十七岁。他把这一年过完了。没有逃,没有躲,没有放弃。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三百块一个月的隔断间里,站在天花板那道裂缝的下面,站在枕头旁边那条围巾曾经待过的位置旁边。他还站着。

他想起了外婆的话。

“渡儿,你不是灾星。”

外婆,我不是灾星。我只是一个人。一个在十七岁的冬天学会了不哭的人。一个在雪地里接住了别人递来的热巧克力的人。一个在除夕夜的出租屋里,收到了“明年见”这三个字的人。

这些字不值钱,不占地方,没有任何实际用途。但它们是他的。是他十七岁这一年的全部收获。他把它们收好,放在心里最深处,和外婆的菜谱、爸爸的鞋、妈妈的桂花树、哥哥的槐树叶子放在一起。它们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它们加起来,撑住了他。

没有让他倒下去。

窗外,新年的第一声鞭炮响了。轰的一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周渡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它还会在很久,也许这道裂缝比他住在这里的时间还要长。但它只是一道裂缝。天花板不会因为它就塌下来。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枕头旁边,手机屏幕暗着,安静地躺在那里。对话框里的最后一行字,是他发的,也是他收到的。

明年见。

他相信这句话。

不是因为有什么根据,是因为他需要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不需要根据,只需要一个人在心里把它当成真的,它就是真的。

明年见,苏莫言。

明年见,十七岁。

明年见,那些在十七岁里流过的泪、吃过的苦、接住过的热巧克力和“围巾”。

都过去了。

新的一年在门外等着,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会带来什么。但它来了,他就要开门。

周渡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面朝着那些灰黑色的霉斑,面朝着他看不透的、没有形状的未来。

他闭上了眼睛。

窗外,烟花还在放,一声接一声,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他在那些掌声里,慢慢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他十七岁的最后一个夜晚。

这是他做过的最安稳的一个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在冬天的风里慢慢地飘,飘了很久很久,最后落在了一个人的手上。那个人把它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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