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70再叫两桶热(2 / 4)
因为多年前小石城的那个夜里,熊瞎子曾趴在雨水坑里,与死亡如此接近,却来不及恐惧——他这一生都总是来不及有空对死亡感到恐惧,心里就已被仇恨和悲愤灌满。
两人泡在已渐渐变温的水里,好像一道泡在了那个成为二人命运拐点的雨夜。
秦嵬只觉得胸口发疼发烫,他沉默一瞬,才自胸腔中挤出声音:“我那时下的两个决心,后来已失去了一个。”
谢堑方锦已死,再多的不甘和怨恨,都无法令真的死去的人活过来。
“这十几年,”秦嵬又道,“我始终都忘不了那天夜里的冷和恨,亦忘不了我还剩下一个决心,我已等了十几年,终于有了亲手解决的时候,若换做你,你如何做?”
沈云屏默默不答,只用后槽牙咬着脸颊内壁。
他不想回答,因为这答案必定和秦嵬相同。
他心里酸痛难忍,又恼怒不甘,既恼怒秦嵬自小到大都总有说服他的办法,又不甘总是如此轻易被降住,两手难以自制地在秦嵬胸前蜷起,狠狠地刮擦过他的皮肤,低低道:“你明知我会怎么做,却硬要来问我。”
秦嵬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掏了回心脏,却笑了笑,一字字道:“我这些年,偶尔会觉得当夜雨水泥坑里的土腥味和血味仍在嘴里牙缝间,我讨厌下雨的晚上讨厌了十几年,但雨夜本身并没有过错,是我自己,少爷,我得自己走出来才算完。”
他这话说完,感觉被沈云屏凶猛地推了一把,险些向后栽进温水里。
沈云屏好似已恨不得将他按进水里淹死,两眼喷火地瞪着他:“你是不是非要我不如意?是不是非要我服软才行?说什么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我的,真是好会骗人!”
秦嵬勉强把住桶沿儿,不想辩解也更有心虚,忽然冒出一句:“你也没少骗我,又来指责我的不是。”
沈云屏不说话了。
因为实话总是很难让人接口。
“况且,”秦嵬眼见沈云屏剑眉又要竖起来,少爷的脾气即将爆发,找补道,“你明知道没有骗你,只是这件事不同别的,除了这些相关的事情……其他时候都是作数的。”
他说到后头又难免有些羞赧,嘴唇抿了一下,唇角还带着方才被咬出的一小道口子。
这人总有种林中兽一般的本能,连尴尬和难为情也十分坦诚,好似天生便知道要如何让沈云屏吃瘪和消气。
沈云屏看着他,见他胸膛上那道几乎贯穿身体的疤上多出数道红痕,皆是被沈云屏缠着纱布的粗糙手指所剐蹭出来,歪歪扭扭地伏在那疤上,似沈云屏那些伤心和心疼一般紧紧贴着他的身体皮肤。
他的火气早已被这一盆水浇得潮湿,此刻化作缕缕青烟,熏得人难受。
沈云屏凭着最后一些恼火,两手扒着秦嵬的脖子使劲儿地晃:“你知不知道,一个明知道要说什么做什么才能叫我喜欢的人偏不那样做,才最气人?”
秦嵬攥着他的手腕儿,真觉得他有杀了自己的可能,但仍道:“我知道。”
被他攥着腕子的手终于停下,隔了一会儿,才慢慢又挪开,重新按在了秦嵬胸口的疤上,两指一寸寸地摸着那些起伏凹凸。
沈云屏哑声道:“你用了多长时间,才将这里长得全乎些?”
“我不大记得了。”秦嵬说完,自己也沉默下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沈云屏说的其实并未半分不对。
他总是不大记得这些本该长些记性和常人都应当有些记忆的事情,因为对他来说,这些事已多到有些麻木,而这份麻木才是令他身边的人伤心的原因。
半晌,秦嵬才低声道:“我已记住了。”
“记住什么?”沈云屏问。
秦嵬擡起头看他:“记得我死了,总有人会伤心,而我不应该让人有这种伤心。”
沈云屏眼中的怒和怨终于消退了许多,他沉默地抚摸秦嵬的伤疤,隔了会儿,终于呼出一口气:“好!”
秦嵬还未问,沈云屏已又道:“你我一道行动,我不拦着,但只有一点,一路必须听我安排,无论有什么变故,都要小心行事,再敢同在万枫庄园时那样不管不顾,我绝不原谅你!”
这已是最大的让步,秦嵬脸上立即露出笑来:“好。”
“一路乘马车,药也要继续用,不要轻易动内力。”沈云屏又说。
秦嵬笑道:“好。”
沈云屏看着他,冷冷道:“真是属狗脸的,方才梗着脖子同我吵,现在竟又立刻笑了。”
秦嵬微笑道:“方才吵的时候我笑,少爷才会更生气。”
沈云屏起先绷着脸,半晌才无奈道:“我一定会气得给你两拳。”
秦嵬心想,你刚才也给过了。
这句他勉强咽进肚,此刻两人各退一步,心情都拨云见日地好起来,他决意不惹大少爷发火。
想到方才沈云屏的拳头,他忽然又觉得那仍在抚摸他伤疤的手的存在感格外强。
虽同样都是落在胸口,但方才的拳头全没有此刻的触碰更让秦嵬觉得难以忽视。
沈云屏手上的绷带略有些粗糙,将秦嵬那早已痊愈的伤疤划得泛红,与寻常偶尔才有的痒意不同的悸动打着旋儿钻进身体,游走向下,令秦嵬僵硬地偏了偏身体。
这一动令水珠顺着他麦色的皮肤滑落,沿着肌肉起伏的轮廓滚动,沈云屏的手指忽地缩了一下,但随即连同手掌一道按在他胸口。
水已有些凉了,沈云屏端坐着,眼却不擡起,只道:“你先起来去换药,侧腰伤口虽已好转,但泡得太久毕竟不妥。”
秦嵬此刻哪儿能站起来,强撑着道:“你先,你把衣服换了,免得风寒加重。我等你穿好再出去。”
沈云屏仍坐着不动,手虽还放在秦嵬胸口,但有些僵硬,嘴上却还讥讽道:“难道又不好意思?”
秦嵬搓了把脸:“不是。”
“这有什么,”沈云屏轻松道,“以前在小石城,就差光屁股下河摸鱼,难道都忘了?”
秦嵬叹道:“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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